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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1章 叶可心

  父亲突然暴毙,母亲带着叶可心投奔外公家。
  外公是南方的一个富甲四方的商贾,做布料生意。有一处曲曲折折深邃的能将人绕晕的大宅子。叶可心幼时跟随母亲去过一次,印象深刻。
  母亲雇佣两辆马车,一辆放行李跟在后面,另一辆母子两个人坐,在前面带头。叶可心当时只是疑惑,母亲把金玉财宝无所谓的放在后面,唯有一个檀木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片刻不离身,即使受不住疲累要睡觉,也会千叮咛万嘱咐叶可心守护好盒子,千万不能打开。托付一次,叮咛无数次。
  有一次,母亲又要开口,叶可心不耐烦道:“娘亲,你都说了无数次了,可心早已记下了,盒子不能假以旁人手,更不能打开。”
  母亲盯着他半晌,叹气道:“你记住就好。母亲睡一下。”
  叶可心怀抱着檀木盒子忽然有种无以托付终生的感觉,其实自从父亲暴毙以后这种感觉就有了,只不过现在货真价实的令叶可心的体会到了。好像那种感觉,就是怀里檀木盒子的化身。
  檀木盒子一直供奉在堂屋正中间,后面挂一副玉帝老儿和王母娘娘的像,前面就是这个檀木盒子。盒子上面交叉着贴了用朱砂写就的古怪符咒,不知经历了多长岁月,纸张已然泛黄,碰一下就碎的。可是符咒坚强的没有掉下来。
  父亲在时,叶可心问过他这个盒子是做什么用的。父亲摸摸他的头,无限慈爱的说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只是……”
  “只是什么?”
  父亲的神情好似在做某种挣扎却最终和解的样子,笑说:“只是不知道到时你明白不明白。”
  叶可心掀起帘子往外看,明明正午却起了浓重的雾,马车还在什么没发生一样叮叮当当地赶路。他觉得这样赶路太危险,大声嚷道:“别走了,停下歇一歇,等雾散了再走。”
  没有人理他,马车依旧在雾中穿行,好像叶可心的话一出口便随风而散,不入任何人的耳。檀木盒子沉重起来,重重的压在膝头。一只手可以拿起的盒子怎么突然像块巨大的石头。
  叶可心害怕的摇醒母亲:“外面起雾了娘亲,我叫不住他们,您来叫吧。”
  母亲睡眼惺忪往外望去,脸上波澜不惊全不见惊讶。叶可心顺着母亲旁边的窗子看,外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叶可心慌张解释:“娘亲……我没有撒谎,是真的!不信您看。”转而掀自己旁边的帘子,情况和那片窗子一样,那片雾消失殆尽。
  “我来抱盒子吧。”母亲拿过盒子,双手摊放在盒子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蠕动,有什么话跟叶可心说。
  和父亲死前几天的表情一模一样,叶可心想。那时候,父亲经常这种表情出神的望着他。
  最后,母亲说:“可心,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要坚强的活下去。母亲不能帮助你太多。”
  当时,叶可心只是将这句话作为母亲教育孩子在父亲去世后要坚强的存活于世,并未太多放在心上。
  叶可心说:“我知道的,娘亲。”
  可是,他真的知道吗?
  三天之后,叶可心与母亲到达外公安家。外公携舅舅与舅舅家的女儿雅至在门口迎接。母亲在远处望见一团小小的人影便开始低低饮泣,一直哭到外公膝下,跪道:“女儿不孝。”外公亦是老泪纵横,扶起母亲道:“你知道回来就好。”
  母亲将叶可心推上前道:“这是可心。”
  外公摸着叶可心的头,笑而不语。
  舅舅拉着雅至小手立在旁边,笑道:“可心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岁月匆匆。可心,这是雅至,是你的妹妹。上次你来的时候她还在你舅母的肚子里。”
  大人们的声音飘在叶可心脑袋上方,他们在感叹人事无常世事无常,叶可心的眼里只有雅至。弯弯的眉,圆圆的眼婴儿肥的脸庞使她幼稚可爱。雅至一笑,仿佛置身于春天的草原上,身心舒畅得想大叫,而雅至就是随风摇曳的一朵小白花。小小年纪已是美人胚子,长大后不知怎样倾国倾城。
  想必是舅舅的嘱咐,雅至陪着叶可心参观安宅,后面跟着一小厮。雅至说:“我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还是会迷路,都不知道安宅到底多大。”所以,才会有小厮跟着。
  叶可心想起五岁时在安宅迷路,迷迷怔怔地跑进一个小院子。当时冬天,院子一地白雪加一株红梅,还有一间破败的屋子,像张人脸,门是嘴,窗是眼,张牙舞爪地向叶可心扑过来。
  “你来的时候正好。”雅至的声音如同喝苦药之后的蜜饯,“你看,这里的花开得多好看。”
  春天里的花朵,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叶可心瞥见母亲和外公,母亲神色凝重捧着檀木盒子,向东去了。
  雅至掬起一捧落花撒进不远处的湖面,“本想学黛玉葬花,可是爹爹说娘亲病重,葬字不吉利。”叶可心跟着她一起撒花。
  舅母病重多年,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才没有同外公一起在门口迎接。不过,母亲领他去舅母房间看一眼,以示外甥的关心。在进房间前,母亲轻轻叹口气,她一定很疲累了。虽说是外公的女儿,但此时她对安宅来说是客,是嫁出去的女儿。寄离人下时,人情世故的事须得做得圆满。
  一进房药味扑鼻而来,立即占领叶可心的嗅觉,叶可心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女人颤颤巍巍的端着药碗小口小口啄饮乌黑药汁的场景,待到掀起隔间的帘子进到里间,看到舅母的样子,石永可诚心觉得自己的想象不错。慢慢走近,尸体的腐烂臭味越来越浓,在石永可看来,舅母就是一堆烂肉上面插个脑袋。
  他一直静静的立在母亲旁边,一言不语。舅母让奴婢拿糕点给叶可心吃,他才惊醒一般道:“舅母不用麻烦,我刚吃完午饭的,还不饿。”
  舅舅怕舅母吹风受凉窗子都关的紧紧的,丝毫透不进风,为了驱散药味点了腻腻的香,双重打击下,叶可心昏昏沉沉的,实在受不住了说:“娘亲,舅母,可心有父亲遗物安排妥当,怕底下人弄坏了,想……”
  “你快去你快去,”舅母催促他,“底下人没轻没重的,再把你父亲的东西弄坏了。你能来看舅母一眼,舅母已经很开心了。以后住在这里少什么缺什么尽管过来告诉我,我虽在病着,说话还是有人听的。”
  叶可心谢过舅母便轻轻退出去了,方打开门就看见雅至站在门外,抬起右手要敲门的样子,“我正找你呢。”说着,拉起他就跑了。
  雅至往湖去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手中花瓣纷纷落下,下了一场花雨。
  叶可心问道:“雅至,你怎么了?”
  雅至不答话,抓了叶可心的胳膊就走。踏上母亲和外公方才走过的走廊,朝着他们的方向去。叶可心以为她要带他去找他们,但是周围环境越发苍凉,路途上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浓雾此刻围绕在他周身,回头看,那小厮不知踪影。雅至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叶可心恐惧,去扒她的手,扒不开。雅至的力气竟然这么大的吗?
  “雅至,我们回去吧,这样太危险了。”
  最后停在一小院子前,是幼时吓坏叶可心的那个院子。雅至没有停留,行动快速的拽叶可心进小院子房间。霉味灰尘是房间霸主,毫不犹豫攻池略地,只有供桌干净无尘。供桌上放着的俨然是檀木盒子,后面挂玉帝王母像,前面点了三炷香,和在叶家时无甚分别。
  “雅至,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雅至不说话,无神的盯着檀木盒子,抬起手指它。
  一瞬之间,叶可心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你别闹了,我们回去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个凄怨的女声充满叶可心的耳朵,房间里只有他和雅至二人,大概是听错了。可是,声音慢慢从他的脚底升起,好似一条绸带般紧紧缠绕住他,一声高过一声,最后竟扎根在他的耳朵里。
  瞥一眼雅至,仍然固执的看那檀木盒子。难不成声音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叶可心定睛一看,果然声音明确了源头,声音有灵性,一步一步引导他。听声音那么幽怨,一定是个很可怜的女人,稍微放她出来一下没有问题吧。
  叶可心鬼使神差的打开盒子,多年以后叶可心回想当时肯定会嘲笑自己,放虎容易擒虎难,怎能奢望妖怪乖乖回到封印她的檀木盒子中。可是,叶可心还是打开了。
  霎时间,一道耀眼红光撞击叶可心胸膛,在房间里横冲直撞,想逃逃不出去。叶可心吓得摔倒在地,顾不得胸膛疼痛,怪不得母亲反复叮嘱他盒子不能打开不能假手于人,心突突直跳,他惹了了不起的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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