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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城出了大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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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几天,戊城的天气不太好,入秋之后就是阴雨连绵。连带着熊添礼的心情也不是很不美丽,他好容易从法兰西留学归国,却刚一进家门就莫名其妙的被老汉儿熊仁勇锁在香堂后面的院子里。
  “你出去就要生事端,除了到前头香堂里给关二爷上香,哪儿也不许去。”
  不等熊添礼反驳,老汉儿熊仁勇就让手下最得力的帮手诸葛丰带人将整个大院围得严严实实。“你给我看好他,若是跑走不见了,连你一起陪他守在院子里!”
  诸葛丰赶紧央求熊添礼,“少爷,为了兄弟们,你还是听三爷的话,暂时忍了吧。”
  熊添礼的老汉儿熊仁勇是临江戊城船帮的掌舵人,管着戊城大码头上千号的穿船帮炮哥。熊仁勇速来一言九鼎,往地上吐口吐沫都能砸个坑的主儿,说让他看着熊添礼闭门思过,谁也不敢私自放他出来。
  诸葛丰从小就被熊仁勇带在身边和熊添礼一起长大,早就见惯了父子俩的日常吵架。
  “三爷什么都不叫我们说,等他处理完了,自会给你一个答复。”
  “忍字头上一把刀?我又没惹祸,这是凭什么?”熊添礼追着诸葛丰质问道,“我还没倒过来时差呢,还没去过商业街,凭什么不让我出门?”
  诸葛丰不管不顾,撒腿就跑。他因为总夹在这父子俩中间为难,也练就了一双飞毛腿。无论谁追着他纠缠不放,就干脆先跑为敬。
  这天下午,熊添礼更是闲得如同屋脊六兽似的,连饭都吃不下了。他瘫在院子的躺椅里,羡慕地看着在土地里满处乱爬的蚂蚁,“俩你们都能到处爬,我都不行!”他将碗里剩下的米粒倒蚂蚁路过的地方,便附下身子开始津津有味的看起来。当最后一粒米消失在蚂蚁洞里的时候,他也仰躺在椅子上高呼道:“他的身体好比一架铁笼子,处处显得威仪体面,可是在哪铁栏杆里的,却是一头凶猛可怕的野兽!”
  “少爷,三爷说让你到码头去。”诸葛丰小跑进来说道,“我和张继才向三爷保证,说少爷想要熟悉船务、替父分忧,三爷这才答应你去码头陪着的。”
  熊添礼被兄弟们的“一片真情”感动的热泪盈眶。他使劲拍着诸葛丰的肩膀啪啪作响,“我谢谢你们俩!”让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伪袍哥管船帮?他熊添礼还没这么不识时务。但是能借此机会出门透气,他还是很开心的。
  华灯初上的漕运码头正是一天下来最繁忙的时候。熊添礼站在临江岸边,借着江岸的灯火看着袍哥兄弟们喊着号子围着货船忙上忙下,“加把劲儿阿、加把劲儿阿、兄弟齐心、兄弟齐心;踏浪而来,甘苦同进……”他们将艞板和船板踩的咚咚作响,连地面都连带着震颤着。
  “想好了以后要某个什么差事?”三爷熊仁勇将货单规整好放在手边的匣子里,回头问熊添礼,“你去了三年法兰西,到底学了个什么?”
  “法学、语言学。”熊添礼沉吟了一下,坚定地说道,“为了学之有用,我还是想要去警察局某个差事。”
  “当差哥?你咋不去上天?”熊仁勇刚喝了口茶,就被他的回答呛得直咳嗽。
  “当警察怎么了嘛?让我学有所成,学有所用,为什么不可以!和上天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上天也不是费力的事,以后我再去法兰西学个飞行驾驶。老汉儿,到时候儿子带你上天去见识一下!”
  “我看你是气迷心了?说你胖,还就喘上了!你忘了为啥子去拉个法兰西留学了吗,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海归小王八的?还不是因为闯了祸,才闹妖让老子掏钱、费力,给你搞出去的?”
  说到这里,熊添礼更是烦,他老汉儿熊仁勇,平日里在在整个大临江的袍哥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却总是拿自己当个娃娃儿似的。
  “老汉儿,世界这么大,我就想出去看看,去学习,好回来振兴家乡,咋的就被你说成了流亡?”熊添礼不解。
  “啥子流氓?”熊仁勇好像耳朵还不大好使,“就跟你说别往枪口上撞,还想着去警察局找事做,他们不来找你麻烦,你老汉儿我就谢天谢地咯!”
  这话说的熊添礼一脸蒙圈,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当初做了什么“麻烦”?印象里也就是在临走前和什么人打了一架,“就是打了小小的一架,也没伤人啊?”
  日头正盛,正当熊添礼刚要翻墙偷溜出去,被诸葛丰的竹竿堵在了墙头,“你要出去,你褪层皮不要紧,会连累我。”
  熊添礼骑在墙头上低头咒骂诸葛丰不讲义气,“为了你的前程,你这个小人!”
  诸葛丰从斜挎的包包里掏出一大摞线装书,“这是你师父前些日子托我带给你的,说回来考你。前些日子他出去访客了,最近应该回来了,你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气,若见你有所退步,可比三爷罚得你更狠哦。”
  “哎!”日头怎么这么晒阿,熊添礼在院子里支了个躺椅,将书盖在脸上。他心情随着天气一样的烦闷,连午饭也吃不下,看了几页书,只觉得眼皮子发沉,不由自主地打起盹来。
  “少爷,少爷、少!爷!”
  “啊?”熊添礼就觉得怀里一热,虽然吓得够呛,但也因为躺椅的角度,他挣扎了半天也没起来身子,“什么呀!”他缓了半天才看清,原来是张继才。
  张继才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坏笑地看着他无用的挣扎。
  “你这个瓜娃子!”熊添礼气急败坏地瘫回椅子上,才发现他往自己怀里塞了一个用报纸抱着的罐子。
  “麻记卤味新出锅的牛杂,很补的,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他比了个喝酒的手势,又从后腰里变魔术似的拎过两只小坛子,“这也是麻记刚泡好的药酒,咱俩喝点儿?”
  熊添礼更是被他的不开眼气笑了,“你补了以后还有地方耍子,我呢,学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吗?院子里这几棵树,够我泻火吗!”他说着,扯下包着坛子的报纸,被上面的一张照片吸引住了,将坛子递还给张继才。
  “呦,咱们戊城有了女侦探?”熊添礼展平了报纸,仔细辨认着被油渍污染了的新闻。照片里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身量看上去很健美、不是平日里见过的那种弱不禁风,脸却因为被油污了,看不清楚。
  张继才支支吾吾,“啊,是吧。”
  “到底怎么回事,戊城就是戊城,总是走在时尚浪尖上。”熊添礼忽然来了精神,“这是三个月以前的报纸,她已经上任这么久了。”他推搡了一把张继才,不满地责怪道,“这么大的新鲜事儿,竟然不告诉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张继才才将自己知道的女神探的故事背诵了一遍。当然,这也是他听诸葛丰说的。
  “豪门之女魏英媚,被报纸写成了新时代女性的特征。她出身于戊城首富之家,父亲曾经是北平督察长魏保晟;叔父就是在全国开办连锁银号和最时髦的商店的魏保臻。她曾经在英国留学,据传说还练习过西洋拳法。她回戊城是因为去年父亲在北平因公殉职,被叔父叫回国奔丧。据说这个魏保臻对这个侄女爱若掌上明珠,想留在身边委以重任,便将她带回雾都,不肯再让她在海外漂泊。但不料,她竟然志不在于此。她要当天下第一女侦探,承接父亲的衣钵。”
  “那个石济阳还在吗?不会已经升官了吧?”熊添礼忽然想起来,“以前就是个糊涂侦探,能同意这个女娃子当侦探,哎呦,他也很前卫啊!”
  张继才点点头,“说到这里,不得不说局长是真的英明神武了。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不保,就先报上首富的大粗腿,当即就同意魏家小姐入职,封了个什么警官的官儿。”他连说带比划的,跟唱戏似的,“这个飒爽英姿多骄女和叔父打赌,自己在三个月内有所作为,否则就回银号工作。”
  “魏老板就这么答应了?”熊添礼听得来了精神,竟然一使劲坐了起来,“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她办了什么案子?”
  “咱们戊城,能有什么大案,无非就是抓了几个在街头偷东西的毛贼;帮那个,你还记得江边上那个老酒馆吗,掌柜的报官说丢了两个板凳,是魏警官帮忙从隔壁巷子的草堆里给找了出来,据说是两个被训斥过的毛孩子的恶作剧。”
  “哈哈,那她还不得被抓回家去,乖乖到银号去上班?”熊添礼觉得,她走了,可就是自己的好机会啊!不过他的鬼主意还没想好,就又被张继才的凉水冲垮了。
  “我跟你说,熊三爷不让你出去真的是为你好。”张继才忽然神秘兮兮的蹲在熊添礼脚边,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悄声说,“你知道吗,江边西巷,就是老酒馆丢了板凳的那个巷子里,最近出了人命案。”
  “啊!”熊添礼惊得喊出声来,“咱们戊城,还能出如此大案?”
  “不仅如此,让石济阳难做的是,商业街也出了一模一样的命案!”
  “连环杀人案?”熊添礼脱口而出。
  而张继才并没有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只是继续说,“这个女警官竟然申请负责这种命案,你说,她怎么那么大的胆子,也不知道魏老板能不能同意。”
  这时候的熊添礼更是来了精神,起身就要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张继才赶忙拦住他的去路。
  熊添礼一个急速避让,就闪过了张继才,“我去江边西巷,协助天下第一女警官断案啊!”
  与此同时,警察局长石济阳正坐在办公桌前为眼前的报告发愁,在自己的管辖之地一天之内出了两起命案不说,瞎子都看得出来是同一人所为,也就是说,在他的治理之下出现了穷凶极恶的杀手,“官生不旺啊!”他想要仰天长啸,刚抬起头来,却被门口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一个身穿非常合体的警察制服的的女子站在门口报告,“局长,我回来了!”
  局长石济阳赶忙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辈模样,笑吟吟的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说,“魏警官回来啦?辛苦啦。”
  女警官严肃的走到办公桌前敬礼,认真汇报道:“报告局长,我又回去检查了一下保护现场的措施,撕掉的封条又贴好了,请放心。”
  “晓得了。”石济阳点了点头,看她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并没有打算离开,只好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局长,我申请负责双杀案。”
  局长石济阳觉得呼吸紧张,他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女警官一字一句地重复:“我申请负责双杀案。”
  局长石永杰觉得自己的官生就要到头了,他现在非常后悔,后悔看在钱的面子上让这个女娃子入职,更后悔让她当上了警官。他听说过天下第一女警官的英雄事迹,知道她是个耿直的警官,却没想到她是这么个耿直。
  那是三个月以前的今天,是警察局新警员报到的日子。
  “你有什么优势啊?”
  衙内石永杰得得意洋洋的翘着腿挑衅和自己同期进警察局的女探员。
  “我有钱。”
  “你家有钱,能有多少钱?能和魏家比吗?多半个戊城都是人家魏家的。”
  “哦,你说的就是我们家。我姓魏,我叫魏英媚。”
  这就是魏英媚,想当天下第一女侦探的戊城菜鸟警官。她身着非常合体的警察制服,显出健美的身材,尤其是那双长腿,用石济阳的儿子石永杰的话来说,是不是从胸以下就开衩了?其实,她的制服乍一看和其他警察的制服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却也能看出差异。因为她的制服根据身材改良过,而这个改良的价格可是十件制服的价格也挡不住的。还有这双马靴、这个腰包,更别说里面的东西,什么多功能小刀、能拽成甩棍的钢笔等等,都是她从英吉利特别定制的断案器具,每个都称得上精致的艺术品,这可不是普通的小警察能置办得起的。
  这时候的魏英媚笔直地站在局长石济阳的桌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礼貌地提出自己的申请,但是语气里带着一个潜台词:不许拒绝。
  胖敦敦的石济阳拼命站直了身子,也得仰头看着她,“魏警官,你能担起这个责任吗?”
  “能!”魏英媚一个立正,答应道,“我魏英媚毛遂自荐,负责这起案子,觉不辱使命!”
  “你觉得破案需要多久时间?”石济阳转了转眼睛,坐了下来,随手用笔尖戳着面前的本子,拼命地思考着。
  魏英媚顿了顿回答道,“十天左右。”
  石济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笑的走道魏英媚面前说,“你知道戊城有多少年没有发生过这种大案了?破案可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说出来就能实现的!”
  魏英媚敬了个军礼说道,“我当警察就是为了破案,一定不辜负局长的信任。”
  石济阳点点头,“行,作为戊城第一女警察,你也是得有些作为,总不能让外面那些兄弟说你是靠魏家的势力才坐到今天这个位子上的。”
  魏英媚面无表情,她知道这是个警告,如果自己在十天之内破不了这个案子,不但连工作都不保,还会连带家族声誉。她又是一个立正敬礼,高声说道:“感谢局长对属下的体恤,魏英媚在此保证,若不破此案就辞职回家。”
  “好!”石济阳拉开房门对着外面喊道,“王长生!”
  “到!”一阵脚步声传来,王长生跑了进来。
  石济阳拍了拍王长生的肩膀命令道,“现在由魏英媚负责郊外命案,你配合一下。”
  “这……”王长生皱着眉头看了看魏英媚。他有点不确信局长的命令,论资历自己已经入职两年,比魏英媚这个新人高太多了;论战功,自己也破了几庄不大不小的案子,就是在等机会立功。
  石济阳拍了拍王长生的肩膀,几乎是用哄地说道,“如果这次破案,按组论功行赏!”
  王长生闻听此言,立刻懂了局长的意思,打着挺地敬礼:“是,局长。”
  “城郊?”魏英媚心里想,总归是能答应自己带队办案了,自己也别太得寸进尺了,“行,城郊就城郊,咱们现在就出发。”她指挥王长生跟着自己,率先走出了局长办公室,做着出外勤的准备。
  “父亲,您为何这样安排?”石永杰坐在局长室的沙发里,身子向前倾着,认真的想父亲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石济阳喝了口茶,说道:“这是要魏英媚骑虎难下,知难而退啊。”
  石永杰不解,“要是她破案了呢?”
  “那是咱们警局的功绩。”
  “如果没破呢?”
  “她魏英媚就得辞职。”石济阳得意洋洋地说到,“他们魏家就算骑在咱们警局的头上,咱们就得乖乖的当牛做马,任劳任怨?他也得有摔跟头的一天呐。”
  石永杰这才反应过来,十分佩服父亲石济阳的老谋深算:“父亲英明!”
  石济阳鄙视地挥挥手,“你去负责城内的现场,现在就去,一定要比她更早查出破案线索。”
  “啊,现在就去?”石永杰有些不安,毕竟外面已经天黑,还让他去看有尸体的现场,心中难免发毛。
  “去啊,人家个女娃子都能去,你就不能?”石济阳猛地将茶杯砸向儿子,“就你个孬样,怎么才能成气候!”
  石永杰赶紧退了一步答应道,“是父亲,儿子这就去办。”
  石济阳见儿子石永杰往外走,却又追着叮嘱:“你只要不出纰漏即可,不能做多余的事儿。”
  “即使通过自己的努力知道一半的真理,也比人云亦云地知道全部真理要好得多。”
  天色尽黑,只有繁华的码头附近才有这充满烟火气的灯火闪闪。带着礼帽蔗着半张脸的熊添礼正沿着老酒馆招牌的光晕走进西边的巷子。他闻着空气里弥漫着的呛辣味,这是街头的火锅店特有的香气。他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但转眼就被眼前的场景转移了注意力。
  一个不大的宅院的门廊里挂了两盏嘎斯灯,依稀可以看得出大门被贴了两层封条,最里面的一层被撕掉了,所以外面才又加固了一层。门廊里站着两名执勤的小警察,小陆和曹胜。小陆的资历稍长就显得胆大一些,见有陌生青年直眉瞪眼的就走了过来,赶忙伸手拦住,“站住,干嘛的!”
  “我是侦探。”熊添礼摘下礼帽微微低了下头,礼貌的微微鞠了个躬,“要做现场调查。”
  小陆和曹胜面面相觑,有些吃惊的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西洋装扮的年轻男子,虽然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被他眼神中闪着锐利的光芒给震慑住了。
  “是吗,上面终于调出人手了。”小陆吐槽说,“这一整天都没有一个人过来看一眼的,就累着我们兄弟俩了。”
  曹胜摘下警帽扇着风,跟着说:“这天已经全黑了,还让我们守着两具尸体,想想就心里发毛。哎,他们就派了你一个人来?”
  “啊,是啊!这不是事发突然,还有另外一个案子么。如果案子破了,在下自当联同二位兄弟一起论功行赏,怎么能让你们白白辛苦?”熊添礼故作镇定道,“尸体吗,我见得多了,早就习惯了。我现在得进去勘察一下现场,方便吗?”
  小陆和曹胜自他说到“可以连同一起论功行赏”,就已经晕菜了。他们在内心咆哮着:终于能有人体恤我们哥儿俩了!
  曹胜有些钦佩地看着熊添礼,身子向一旁让了让,“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们在这里守好了,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走啊!”熊添礼点了点头,从门廊上摘下一盏汽灯,推开院门便走了进去。
  “哎,日他个神仙板板儿~”曹胜本来就心惊胆战的,听了他的话更是吓得直骂街。
  熊添礼根本就是诚心吓唬他们,竟然幸灾乐祸地就往院子里走去。
  天已经全黑,空气中还弥散着浓浓的雾气。熊添礼看着手里的汽灯,能见度也是小的有些可怜,他只能瞪大眼睛用力地辨认着眼前的景象,发现院子里所有的房门都被贴了封条。他根据门口有一副破损的封条,推断出案发的场所就在东厢房里。
  熊添礼小心地推开门,想要先从外部观察内部的情景。但是他刚一推开房门,就被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呛得想吐,赶忙跑回院子喘了口气,身后却被一只手拍了拍肩膀,值吓得他麻了半边身子,身子一个趔趄扶住了身后的门,“哎呦我的妈呀!”
  “大侦探,莫慌嘞!”原来是门口年纪稍微长一些的那位警察,“是我,小陆,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哎呦!”熊添礼长舒一口气,才觉得身体有了知觉,赶紧站起来,却因为手使劲推了一下门,把最外面的一层封条也撕破了。熊添礼尴尬的回头看了眼小陆,“这都是天意啊!”
  小陆用熊添礼当掩体,畏畏缩缩的不敢往门里看,“侦探先生,你请便,没什么事,我在门口帮你站岗。”
  “行!”熊添礼故作镇定的深吸了一口气,又被血腥味呛得直咳嗽,“咳咳,你忙你的去吧。”
  小陆也闻见了这股刺鼻的味道,捂着鼻子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熊添礼将灯火拧到了最大,借着灯光从风衣口袋里翻出了笔和本子,用绸帕包住头,在鼻子下方系了个结,隐隐觉得塞住了鼻子,又好像没塞住。他觉得自己准备的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又走进了东厢房。
  昏黄的灯光下,依稀可见有床上的两具尸体。熊添礼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门口,见是漆黑一片。他稳了稳心神,观察着整个房间,发现地上有些画圈的标记,知道这些都是物证标记,“看来戊城的警局里来了洋派的警官,还知道这么样做标记。”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画了圈的地方,拎着汽灯凑近床边,仔细观察着两具尸体的状态:“床上两具尸体,都是全身**,男的躺在内侧、右边的位置,面朝右;女的呈俯卧的姿势,趴在男子外侧、左边、面向左。”熊添礼凑近男尸面部、又转到女尸面前,发现他们脸颊的红润好像比潮红更红一些,都是微微闭着眼睛,嘴角处于微微上扬的状态,好像在做一场春梦似的。熊添礼有些迷惑地举着汽灯顺着男尸的头顶往下看,当他看到胸前,发现***中间有一条微微泛红的横线,好像个一字。他不知道是汽灯照的阴影,还是自己眼花的原因,只好凑得更进,仔细地观察着。
  “侦探先生,你这是~”曹胜被小陆打发过来打探熊添礼的动静,却看见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凑在尸体面前,看不出他在干什么
  “我这是观察尸体身上有没有特殊的痕迹。正好,你把灯给我。”熊添礼一回头,看见小警察手里也拿了盏嘎斯灯,便伸手招呼他,“我这个灯光不够,你过来帮我照一下。”
  曹胜其实进来就后悔了,刚要走却又被抓着举灯,有点尴尬地站在门口,将汽灯递给他,“魏警官不让我们进去,还是你自己照吧。”
  熊添礼接过灯,转过身继续查验尸体状况,“真的有一条痕迹啊!”他证实了自己刚才的发现,用钢笔对着尸体比划着,推测是怎样的武器和姿势能给尸体做出这样的痕迹。
  曹胜看着熊添礼奇怪的姿势,打了个寒颤,刚一转身,却和迎面跑过来的小陆撞了个满怀。
  熊添礼拎着两只嘎斯灯走出东厢房,将他们两个人也推到了院子里,“帮我拎着,我做个记录。”他带着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的圆桌旁,自己坐着写记录,另外两个人拎着灯站在他后面,帮他照亮。
  “男子被凶犯用儿童棉被捂住面部割喉,阻止血液飞溅。”熊添礼不但写了笔记,还按照现场状态仔细地绘制了图样,精确地做好标记,“女子从背部垂直扎入凶刀,一刀毙命。”
  小陆趁着熊添礼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的档口,小声问道,“我听前辈说,这横死的尸体,怨气十足,容易尸变,先生真不害怕?”
  熊添礼摇摇头,“怕啊!”
  “你也怕?”曹胜诧异的问道。
  “我怕破不了案!”熊添礼合上本子站起身来,“他有那个本事,能不能帮自己把案子破了,替自己复仇?”
  码头的袍哥终于干完了活,他们好像潮水上岸,纷纷拖着疲惫的身躯涌向临江的火锅馆。
  “累了一天,煮火锅噻?”
  “煮起!只有火锅能让人活过劲头!”
  江边又亮起了一簇一簇的烟火,是一口口冒着香气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与他们隔江相望的山腰里也是星星点点,那是离城区有些距离的一文堂。如果说袍哥船帮是戊城的力量,一文堂这座有着五百年历史的书院所出的文人墨客则是这里的精神文明。
  袍哥们在火锅前盯着浓汤咕嘟咕嘟冒出泡泡,戳着筷子开始往里面下了五花肉片。在等肉熟的时候,他们扭头看向江水对岸,忽然看到一点金色的亮光晃动了几下,忽然灯火又明亮了许多,有声音不屑地喊道:“一文堂大晚上又在给孩子们练逑。”
  此时的一文堂除了是书院之外,还收养了七名孤儿。除了两个年纪较大,11岁的男孩丁艾之;和九岁的女孩赵婷之,其他的五名孩子都不过四五岁而已。
  大座钟的时间指向了七点半,是苏慎之带着孩子们背诵堂训的时间。照例,她背一句,孩子们机械地跟一句,“一念改过,当时即得本心。人之善恶,由于一念之间。汝以不得善为耻,吾以动心为耻。以持善为高,而以勤祛恶意为上。”
  房间内除了诵读的声音,还微微伴有一丝不协调的呢喃碎语声。苏慎之看着远处缩在墙角的赵婷之,心思也沉重起来。这个女孩已经来了两年了,还是一副抗拒所有,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她一般不会和任何人交流,只有在孩子们齐声诵读的身后,她才会发出任何人都听不懂的声音。
  苏慎之轻咳一声,诵经的语气更是凝重起来,“致知二字,乃是孔门正法眼藏,异此而学,即谓之异端;离此而说,即谓之邪说;迷此而行,即谓之冥行。”她等五个孩子整齐地念完最后几个字,便走到门口,“来,跟着麽麽去吃宵夜。”
  孩子们有秩序地走到门外,跟着守在门口的婆子走向饭堂。
  苏慎之见赵婷之还面对墙壁蹲在墙角,便轻轻地走过去,唤着她的名字,“婷之,走吃完宵夜该睡觉了。”她不敢触碰孩子,只举了举手,又放了下去。
  赵婷之哆嗦着身子,微微抬起头来,看是苏慎之,便点了点头,直挺挺地起站起身来,用一只手摩擦着墙壁溜到门口。苏慎之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却被她尖叫地甩开。苏慎之赶忙蹲下身子哄着她,“不碰、不碰,你自己走,好吗?”
  赵婷之终于不再尖叫,自己往餐厅走去。苏慎之吓却被她吓得扶住胸口,跟在她身后慢慢走着。
  “怎么了?”十岁的男孩子丁艾之赶紧跑过来问询道,“她又犯病了?”
  “是我不好,又碰了她一下。”苏慎之嘱咐道,“你去看着弟弟妹妹,让他们吃完东西就去卧室做睡觉的功课。我去后堂看看师父,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师父做晚课。”
  “是,苏姐姐!“丁艾之严肃地领了任务,转头就要跑。
  苏慎之赶忙叮嘱道,“别跑,艾之,记得堂训‘莫争万物’,不许犯戒。”
  丁艾之赶忙答应,停住脚步,“是。”
  此时的后堂庭院里是漆黑一片,就连课堂里也只有两只供奉在王明阳画像前的两盏长明灯出微弱的光亮。王敬和坐在供桌下的蒲团里诵读,“不贵于无欲,而贵于能隐忍。祛恶二字,乃是吾门正法眼藏,异此而学,即谓之异端;离此而说,即谓之邪说;迷此而行,即谓之冥行。”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停在了门口,便微微睁开眼睛,推门而出。门外漆黑一片,借着堂内微弱的灯火,隐约能看见门旁站着苏慎之的身影。
  苏慎之见师父走了出来,才快步走进,“师尊,还是打扰到你了?”
  “她又犯病了?”王敬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愧疚的苏慎之,拍了拍她的肩膀展露出一副和蔼的神情,“难为你了,这孩子伤得深,咱们得多给她念念经,将丢掉的魂魄尽快引回来才是。”
  “是!师尊慈悲!”苏慎之应承道,“徒弟自作主张加了一个睡前诵读,还请师父释下。”
  王敬和点头应允:“可以,让孩子们能够将堂训记得根深蒂固,这个主意不错。”他转身往后堂门里走去,忽然回身叮嘱道,“明日你去趟警局,把双杀案里的孩子领回来吧。”
  “是,师尊。”苏慎之知道师父交代下来的事情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有理由的,明日招办即可。她只是疑惑,足不出户的师父是怎么知道双杀案里有一个孤儿的?
  王敬和慈祥的看着一脸疑惑的苏慎之,慢悠悠的开口说道,“是你四师哥告诉我的,在你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他来与我拜别,说要去行一趟镖,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
  苏慎之低头笑道,“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行镖吧?还请师尊为他诵经,保佑他平安归来。”
  王敬和微笑着挥了挥手,“行了,我去做晚课了,除非天塌下来,都不要打扰我。”
  “是!”苏慎之恭敬地目送师尊王敬和离开,向后退了三步,才往出走去。
  此时江滩边的小路上停了一辆坏了的警车。气急败坏的魏英媚正气急败坏地围着冒着浓烟的发动机转圈圈,“这破玩意也能用作警车?”她愤怒地咒骂着,“王长生,离案发现场还有多远?”她沿着江滩张望着,见远处闪着一串金色的光亮,“那上面是吗?”
  王长生猛地关上发动机的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顺着她的手指张望着,“对,就是那边,不过还是有点距离的。”
  魏英媚叉着腰,有些沮丧的看着远方,“这就是‘望山跑死马’吧。”
  王长生看了她一眼,认真回答:“走的快点,大概不到两刻钟,魏警官可以吗?”
  魏英媚好像听不出他的奚落,干脆拔腿就跑,“快,跟上!”
  此时临江的老酒馆里雾气昭昭、烟熏火燎,食客们的喧闹声几乎能把江水掀起巨浪来。这是这些汉子们白天拼尽全力赚钱养家,有砍柴的樵夫、有拉黄包车的车夫、还有附近粮铺的几名伙计。这时候,是他们最自由的时间,可劲儿烫着火锅、大口喝酒,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兴奋的红光。
  熊添礼起身给一个老头儿面前的空碗里倒满酒,“喝着!”他举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向在场的食客们敬酒,然后一饮而尽。
  ”好!“男人们哈哈笑着,将自己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熊添礼还叼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忽然问道:“那个柴老板是开粮店的?那个女的不是他老婆,而是住在他们对门的白寡妇?“
  一个大汉喝得直冒汗,将衣服从腰带子里拽了出来,猛地将碗摔在桌子上吼道,”对头,那是他的姘头,他们俩的丑事可是这条街上人尽皆知的了。“
  熊添礼赶忙将碗给他蓄满,“此话怎讲?”
  大汉哈哈笑道,“这柴老板的老婆才刚去世几天,他就和对门的白寡妇出双入对了。”
  周围的听众也跟着哄笑着,“是啊,我们都撞见过,以前柴嫂在的时候,他们还不敢这么招摇,这人刚一走,他就开始无所顾忌了。”
  熊添礼闻听一愣,“什么?在原配去世之前,他们就……”
  “是啊,以前还有人猜柴嫂的死因,觉得她走得不明不白的,说打了几天的摆子,就这么没了?信个逑!”
  “所以,另一个死者就是对门的白寡妇?”熊添礼问道,“柴嫂的家人没来问过?是不是他们寻仇?”
  “柴嫂是外乡嫁进来的,也没听说有娘家人走动。”大汉喝光碗里的酒,话将匣子彻底打开,“这身边没有自己的人就是不行,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熊添礼拎着提包站起身来,将口袋里的钱票递给店小二,”把我要的给我就行,剩下的都给大伙儿买了酒吧。“
  身后的欢呼声差点掀翻了老酒馆的草棚。熊添礼觉得身上有些燥热,瞬间被江风吹得冷静了下来。他快速地走进巷子,看见前方灯火辉煌,柴家院子被警察们包围的水泄不通,却没发现自己身后快步走进一个人影。
  小陆和曹胜见到熊添礼回来了,便从人堆里钻了出来,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侦探先生回来了!”他们看到熊添礼身后还跟着一个袍哥打扮的人,连忙问道,“这位是?”
  熊添礼这才回头,惊呼道,“诸葛丰,你怎么才来?”
  诸葛丰哈哈大笑,“有兄弟让我来这里找你,你却跑去烫火锅、摆龙门阵,让我好找。”
  熊添礼看着院子被十几名警察包围的水泄不通,对诸葛丰嘱咐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他将荷叶装的包子递给小警察,“你们先拿这个垫垫肚子,以后请你们吃好的!”
  小陆和曹胜兴高采烈的接过包子,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熊添礼忽然站住,问诸葛丰,“带钱了么?”
  “带了。”诸葛丰疑惑地看着少爷。
  “给我用用,回去还你。”熊添礼笑嘻嘻地掏着诸葛丰的口袋,“刚才都花光了,身上一毛钱都没有了。”
  诸葛丰无奈,只好将口袋掏空,目送熊添礼走进警察们的包围圈,他这才觉得自己可能闯祸了,因为院子里还站着另外十几名警察。
  “你是谁?”魏英媚正在院子里指导王长生和其他警员做勘查记录,她疑惑地看见一袭洋人打扮的陌生青年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站住,你是哪个组的?”
  熊添礼被魏英媚的气场吓了一跳,只好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是……私家侦探……刚勘查完现场。”
  “曹胜、小陆!”魏英媚喊道,“竟然放闲杂人等进案发现场?不想干了?把他带回局里协助调查。”
  两个小警察听见魏英媚在喊自己,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这个,他说他是侦探,我们真、真不知道和局里没关系!“
  熊添礼低头看见王长生画的乱七八糟的笔记,便从提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不是你们警察才是专业侦探,你看看我画的。”
  魏英媚立刻被工整的笔记给吸引住了,拿着他的记录本和王长生的对照,发现王长生只不过是草草敷衍了事,而熊添礼画得极为清楚,标记的非常详细。
  “王长生,你是不是专业警察啊!”魏英媚将熊添礼的笔记摔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比对,”你看看,你标的尸体姿势、方向,都是错的。“
  王长生看看周围同僚们的目光,便觉丢了面子,咬牙切齿地拽过自己的本子,扯下旧的记录,照着熊添礼的重新画了起来。
  熊添礼微微一笑,摘下礼帽微微一鞠躬,做起了自我介绍,”在下熊添礼,是一名专业侦探,刚刚回到家乡,想要为父老们尽一份力而已。“
  魏英媚打量了一下熊添礼,点点头,“好,跟我走。”
  “熊添礼?”王长生觉得这个名字非常耳熟,但是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见魏英媚就这么带着熊添礼往东厢房走,连忙阻拦道,”你连他身份都没确定,万一是凶犯呢?“
  魏英媚回头道,“那不正好,咱们这么多警察,还抓不住他?”
  熊添礼十分佩服魏英媚的干脆利落,“就是的,你们这么多人,还抓不住一个我?”
  “我是魏英媚,现任戊城警察局的警察,是这起双杀案的负责人。”魏英媚说着从腰里拔出配枪展示了一下,“我有枪,你别胡来。”
  熊添礼吓得高举双手,连忙答应,“是,是!”
  魏英媚举着现场笔记带着熊添礼和王长生又走进东厢房,“小心脚下,做好标记的地方都不要碰。”
  熊添礼依旧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作呕,但是又不敢露出难色,只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是。”
  魏英媚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带上,小心地摆弄着靠在右侧的女尸,“男尸在下女尸在上,是不是有什么意义?”
  “我觉吧……”熊添礼说道,“他们的摆放姿势,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刻意地布局。”
  魏英媚招挥手招呼王长生,“把这里所有的细节都要画清楚,非常重要,一切细节都不能放过,都是证据。”
  王长生无奈的答应,“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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