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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偏远行星○一──
  黝黑色飞船的尖端像一把利剑切入星球厚厚的云层,渐行渐下,倾斜而平缓地靠近陆地。一阵轻微的尘土飞扬后,这艘天外来客轻轻停留在森林旁的一小片丘陵里。
  这颗安静的行星周身散发着自然的绿意,是这偏远的宇域很少见的存在叶绿素的星球。天空有浓密的云层,阳光从云块间的缝隙斜射下来,在层层迭迭的树海和这艘宇宙飞船船身留下明亮的色斑。
  当色斑的边界从船头移动到了船尾的时候,飞船大门「哗」的一声打开,十余名穿着白色袍子的男人相继走下。
  他们井然有序地行动,彼此之间毫无交谈,脚步整齐而刚硬,硬皮靴溅起的泥土无声地散落在布满青苔的岩石和地面上。
  这是一队拥有全宇宙最顶级装备的调查团,编号N17。一行十二人,已有十人下了飞船,一人留守船上,另有一人卡在飞船门口,进退不得。
  「那个,麻烦帮忙拿些东西下去……」
  卡在门口的男人看起来比其他人都年轻,仅二十多岁,留着一头精神的短发。他背着巨大的金属器械,左手提着笨重的测量仪,右手还拿了张简易帐篷,因为带着的东西太多太笨重,才卡在了那里。
  其他人都只拿一些简要的仪表和器械,彼此之间略作几个手势,就往预定的方向出发了。那个卡在门口的男人连叫了好几声,没有得到回答和帮助,还是卡在门口。
  「喂──你们的听力还好吗?我说帮帮忙──汪汪──吼──!」
  男人放大音量,但同伴仍是越去越远。他只好艰难地偏转头,朝还留守在飞船里的最后一个队友说:「劳驾,从后面推一把。」
  说完话,等了一会儿,身后响起了故意发出的呼噜声。
  这个遭到同伴排挤的男人最终只能慢慢抬起脑袋,看着被树林围起来的一小片天空,云层在上头冷漠地流动……
  又是一次无聊的任务。这个男人──洛伊德.赛雷斯塔如同往常那般发出感叹。
  洛伊德所在的N17调查组的任务,是对飞入这片宇域的「那东西」进行探索。调查范围本来包括上千颗星球,不过调查组在经过这颗行星时,意外发现其地下三千米处,有一个独立于星体之外的第二重力源。因为感觉事有蹊跷,所以降落下来,打算深入采集数据。
  虽然这样说,不过具体的工作流程,洛伊德肯定被排除在外。在组织的人际关系中,他也一向都被排除在外。
  「唉……」在门口卡了一会儿后,他也不做无望的挣扎了,解开背上的缚带,放下左右手的东西,就跳下飞船。那些东西根本不是调查必需品。
  怎么办?傻乎乎地跟过去也只能当背景。
  队友走远了,洛伊德陷入一种极度的百无聊赖中。这个时候,忽然看到上空又降下来一艘飞船,他急忙打开军用探测器,探测到那是一艘一般的小型民用舰。
  「这是啥?识别番号『私人所有,温馨家庭清凉假日长途星际旅游用小型载人飞船』?居然有人会跑到这种偏远的星球来旅游……」
  洛伊德把新出现的飞船的标识符告知留守的队友,但对方对此显然不感兴趣,反正一般民间人探测不到他们的存在,只要不会影响到对「那东西」的调查工作就行了。
  那艘船在空中划过一条清晰的轨迹,慢慢降落在对面的树海里。洛伊德闲得发慌,也想知道究竟什么人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旅游,于是对留守的队友说:「那个……这里没我事的话,我想去那边看看哦……」
  和预计的一样,队友没有理会。洛伊德耸耸肩。
  这些人一开始就对自己不抱期望,所以无论是借故开溜也好,擅离职守也好,他们都懒得加以理会,只在心里嘲笑。同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要提前起飞,记得通知我……」
  洛伊德说完这句话,就静悄悄地离开了调查组的飞船。这时候的他,并没有预料到不久之后将要发生的事,也想不到这句话将是自己与这些并不讨人喜欢的队友之间的最后一次交谈。
  那艘民用船的降落位置,是树海中的一小块空地。洛伊德靠着组织配发下来的尖端装备,很容易找到了它。
  这是一艘造型十分优美的飞船,静静停泊在空地上,像低头歇息的海鸥。
  洛伊德并未抱有什么目的,所以他仅像欣赏真的海鸥一样,在不会惊动它的地方欣赏着它的身姿,顺便猜想船里都有什么样的人。
  不多时,飞船大门流畅地打开,从中走出两位人类模样的女子来。
  当先的一位将满未满二十岁,穿着轻便的工作服,有着高挑的身材和细致的五官,一头明媚的长发披洒在肩头,隐隐透出一股贵族小姐的风度。
  随后一位更加年轻,身躯小小的,让人印象深刻的水蓝色头发长长地垂到腰际,脸蛋精致得像洋娃娃,同样款式和大小的工作服罩在她身上,满是皱褶,裤脚还掉到了地上。
  这两个美貌的女子出现在这偏远星球上本不该有人在的林子里,就像飘忽而来的精灵一样。洛伊德一时惊异不已,觉得真是没有白来。
  寂静的林子中,两位美女在交谈着什么,只听当先那位较年长的女子说道:「娜伊娜,『那东西』真是在这里吗?」
  她身后,那位有着水蓝色长发的少女轻点了一下头,说道:「嗯,很近。奈亚,确认了『那东西』的具体位置后,妳最好先离开。」
  先前那位年长的女子露出好看的笑容,答道:「当然了,我可不想被打成柿饼。」
  看来年长的女子叫奈亚,水蓝色头发的少女叫娜伊娜呀。洛伊德暗自点头,果然人漂亮,名字听起来也感觉更加好听了,哇哈哈……算了,这样的行为像偷窥魔一样,还是回调查组那里吧,反正也只是来看一看,没打算做啥。
  这样想后,洛伊德就要离开。突然,他心头一跳,透过树梢,发现那个名叫娜伊娜的少女正紧盯着自己。在这飞快的视线交会中,洛伊德看到她的眼睛是极其罕见的银灰色。
  如同星光一样。
  被发现了?洛伊德大吃一惊。
  「奈亚。」对方视线一刻也不放松,并开始招呼同伴。
  该怎么办?跑出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哇哈哈,两位美女也是来度假的呀」?转身开溜?还是原地不动,翻肚皮装死?说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紧张?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是无可挑剔的好人先生,恪守礼仪,完全不需要心虚的阳光青年啊……
  正当洛伊德进退两难的时候,变故就这样发生了。
  「轰隆!」
  先是一声几乎将整个天空震碎的巨响。
  世界暗了下来。
  脚下的地面剧烈颤抖,洛伊德站立不稳。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也是他还能够冷静进行思考的最后一个念头。
  不需要刻意转身,就看到了那座朝天空飞速生长的大山。
  不,那不是山,那是极大量的泥土、岩石,源源不断地朝天空喷射,形成黑色的喷泉。像是火山爆发,但绝对不是,它并没有喷出熔岩和火山灰,反倒像是有什么无比庞大的东西从很深的地底一下子冒出来,带起了地表和岩层。
  地层隆起,被掀到了天上,连海也可以填满的极大量的岩石和泥土,像是喷泉一样扬了起来,黑色的沙尘遮盖了一大片天空。一连串的山脉和树海被连根拔起,地下水像星球被割破了动脉般,喷得满天都是。
  持续的地震使得整个星球的地表都几乎要被撕裂。太阳迅速转黄、变红,云层之下的大地阴暗得像浸了血。但这不是日光被遮住的关系。
  所有的光线,彷佛被某种源头的东西牵引,一齐聚向那大地隆起之处。
  然后,在那光聚集的中心,泥石喷溅的洪流里,伸出一条、两条……近千条白灼的光的触手──
  「那是……什么东西啊!」在突然的天地异变下,洛伊德望着那逐渐从泥层中剖离出的白色巨大存在,顷刻之间全身瘫软。
  毫无疑问,在那边,正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冒出。
  庞大的体积,如同光芒聚合体般的异样存在,绝对的威慑力,和名副其实足以带来世界末日的恐怖力量……洛伊德再怎么发问,也只是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当初N17调查组接受任务,前来这片宇域时,组织曾严格交代,调查组的目的只是找出飞入这片宇域的「那东西」的位置,然后交给上头处理。除此之外,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特别是──绝对不能把「那东西」吵醒。
  「那边是……调查组的方向!该死,怎么会有这种事!」
  事情很明显,那大地隆起爆发之处,正好是调查组预定仔细勘查的地方。当时发现的,这颗星球地下三千米处的第二重力源,现在看来,自然就是任务中的「那东西」。
  而正在眼前发生的显而易见的事,就是「那东西」醒了,而且极有可能是因为调查组的探测而惊醒的。
  意识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绝望感俘虏了洛伊德全身,同时「那东西」的名字和内心深处的恐惧一起汹涌而上──
  ──伊甸(Eden)。
  最初这样称呼祂的,是一个叫做生命之树的神秘组织。
  意思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所在的地方;我们皆梦想着有一天终于能够回去的地方。
  后来这个称呼得到了普遍的沿用,特用来指称这个到达了进化之顶端的究极的生物──这个毁灭了大半个阿卡维拉星系,直径约八万光年范围内全部物体的「生物」!
  洛伊德用毫无知觉的手打开了紧急通讯,呼叫频道里只有一片雪花声……
  「伊甸」出现在地面,其造成的时空扭曲完全隔绝了所有信号。
  与此同时,因祂的出现而带来的大量尘爆和空气波,连同铺天盖地的土块、石块、大树、巨型动物轰然冲来,前方的树林连稍阻一下也做不到,全部被劈里啪啦地折断、冲倒、掀飞。黑沉沉的洪流压倒一切障碍物,势不可挡地朝这边滚来!
  洛伊德转身就跑,却在一瞬间,看到刚才那艘民间飞船,以及叫做奈亚与娜伊娜的两个民间女子,她们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起来似已被吓懵。
  洛伊德改变方向,朝她们飞奔过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念头转换成声音,不可控制地喊了出来。
  「妳们快跑!快跑啊──」
  尘爆就要到了。洛伊德只来得及冲到她们面前,张开组织配发下来的以太武装。
  就洛伊德所知道的,以太武装是组织中战斗员的标准装备,同时也被称作全宇宙单兵最强装备,可以对应几乎所有的状况和需要。这次探索伊甸,为了保险起见,参与的调查员都配置了这个装备。但事实上,称号是一回事,保险又是另一回事,在伊甸面前,这个「最强装备」就连心理安慰的作用也起不到。
  但挡住面前的尘爆应该还不成问题!
  与精神发生共鸣而启动,以纳米机械为基本组件,无数个肉眼难辨的组件自动结合、重组,最后形成如同全身铠一般覆盖在身上的银色武装。
  尘爆转瞬即到,洛伊德张开护盾,由一个个六边形几何体并列结成的球状空间,将沙尘完全隔绝在外。从半透明的护盾外,可以看到不断冲撞过来的物体,和护盾外壁相碰撞成粉碎。洛伊德展开了护盾扩展器,使它可以同时保护三个人,那是架设于以太装甲背后,四片翅膀一样的银色发光体。
  好不容易,尘爆缓和下来,无数的泥沙几乎把护盾外围整个埋没。天空的可见度稍微提高了些,洛伊德抬头上望,只见到一个穿过云层顶住天空,像一根软绵绵的柱子般的巨大纯白色物体。祂还在不断变换,像气泡一样地扭动。而在祂周围,有一些细小的银色弧线,那些是同样穿上以太武装之后的调查组组员。
  光束、粒子、震波、固体子弹、魔法,甚至近距离劈砍,调查组组员们在空中对这个叫做伊甸的东西进行各种攻击尝试,看起来别说起到效果,有没有引起被攻击者的注意都成问题。
  突然之间,从攻击中心的白色光柱中伸出一条直线,那是将一个正在高速移动中的组员贯穿,让以太装甲的运转结构崩坏,造成苍白色以太爆的,来自伊甸的攻击。
  调查组大概也明白,只凭他们不可能战胜伊甸,于是在默契下纷纷脱离战场,而在转身的剎那,又有两个组员遭到伊甸攻击,在白光中化为乌有。
  同一时刻,调查组的军用战舰,那艘洛伊德曾在门口卡了十几分钟的飞船在附近升空,以粒子炮攻击伊甸的同时,也准备接应撤退的调查组员。
  洛伊德看到战舰,又转头看了看身后,两个女孩子还在,不由得着急地喊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刚说完,就听到一声巨响。
  洛伊德回头,看到战舰从中央一分为二,被从伊甸身上分离出的光线切成两半。猛烈的爆炸发生在切口处,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舰身。黑烟和大团火云随着爆炸迅速膨胀,炸裂产生的外壳碎片和机械零件,彷佛被遗忘的尘埃,散落四处。
  逃跑中的调查组还没有正式登舰,已然看到最后的希望在火光中湮灭。走投无路的他们像被巨人追杀的蚊子一样,到处乱飞乱跑,也有人孤注一掷,朝伊甸发起了自杀式攻击……
  战舰被毁,唯一的生路被断绝,洛伊德发不出半点声音。少顷,他看到身后那艘稍被泥土遮埋的民用船,似乎又看到一丝希望。
  但他忽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是眼睛瞎了之后的那种一片漆黑,而是刚好相反。整个世界笼罩在密不透风的白光中,树梢的阴影、飞船的轮廓、身后两个女子的脸,忽然之间变得模糊。声音也不存在了,天地是一片苍白的寂静。
  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一会,当视野重新变清晰后,洛伊德鬼使神差地收回视线,望着天空。
  他并不是要赶去救队友,也没有打算做什么。
  只是本能而已。
  在刚才那场光的暴风中,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些事。
  这样转身,去正面看着「那东西」,只是同眼睁睁地看着太阳落到大地上却无能为力的蚂蚁一样的行为。
  伊甸在半空,已经改变了形状。
  埋在地里的部分已全部露出,不断变换着的形体也基本固定下来。
  刚才那场强光,多半是祂完全苏醒时释放出来的,如同一种宣告。
  如今,在那天上的,是只在神话中出现过的事物。
  两张巨大的光翼覆盖着地表,一端朝大海方向伸展,一端没入极远处的群山中。
  因为这一对翅膀过于巨大,看起来就和地平线一样,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弧。
  翅膀中央,是细小的核心,有着彷佛缎带一样的光絮,呈现出如同雕刻在古代石板上的文字一般的圣洁神秘的形态。
  那是纯白色的天使,也是端戴在大地之上的天之冠冕。
  然后,毁灭性的光流便将剩下的调查组组员全部吞没,余势未衰,直接笼罩上洛伊德头顶──
  人死的时候,总得回忆点什么东西吧。
  眼前是完完全全的白,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中,洛伊德无奈地想着。
  初恋的那个女孩的样貌,却记不清楚。
  第一次进入宇宙时,看到数量多得令人恐惧的星星,自己鼻头一酸,差点要抹眼泪的糟糕记忆,也只有一点点印象了。
  曾经的成功、失败,还有虚荣心啊、不甘啊,这些东西,到头来其实什么也不是。
  最后,他想到那个千方百计把自己送入组织的老爸,那个软弱、卑微,有时候甚至令人愤恨的父亲,发现,其实他也很辛苦。
  「哎呀……我死了之后,他该怎么办?」
  洛伊德茫然地说着,光的洪流已然飞泄到身后……
  伊甸的这次攻击,让方圆几百公里的森林化为乌有,一条巨大的壕沟横跨整个树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脉,在山脊上开了一个前胸透后背的大洞。
  攻击影响的范围内,仍然残留着庞大的能量,岩石不断溶化,空气是一片粘稠而黯淡的红色。
  可以说,在这种攻击下,没有生物还能够存活。
  但是……
  发现自己还活着后,洛伊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这在逻辑上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要防御住伊甸这次的攻击,非要比宇宙航母更强数百倍的护盾才行,但奇怪的是,除了以太武装上的护盾外,周围并没有其他类似的能量场。
  不,究竟是怎么回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状况。
  诚然周围的自然环境已经被彻底摧毁,地面挥发着惨不忍睹的热量和粉尘,要不是自己的护盾在,绝对会令人窒息。然而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在自己、刚才那两个民间女子,以及身后的民用飞船,这三个部分组成的一个小范围内,一切竟都是完好的。
  在确定这一切都不是幻觉,自己还活着的同时,洛伊德也看到了那个伸出单手,挡在前方的娇小少女──
  「奈亚,待在原地不要动。」
  那名叫娜伊娜的少女,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微微弯腰,用同离地时的轻盈毫不相称的超高速度,朝伊甸跃去。
  那是比伊甸的存在更难以想象的情景。
  自伊甸出现以来,从来没有如此疯狂地对一个事物进行攻击。
  不断射出的光柱,像舞台上的探照灯一样,密密麻麻地封锁着娜伊娜的去路。
  只是,那触及娜伊娜身体,以及会危及这边的光柱,都被她给弹开。弹开的光柱经过尴尬的偏折,落到大地另一端,造成一次次地震和山崩。
  光柱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凶猛,脆弱的星球不断承受着远超负荷的能量轰击。四处散乱的光柱将地壳切开,让海水蒸发,把厚厚的云层轰得支离破碎,但仍旧无法阻止娜伊娜的前进。
  无法想象被称为究极生物的伊甸会有这么慌乱的时候;无法想象那个无论对上任何科技、任何种族,都拥有压倒性力量优势的东西,还会有什么能直接威胁到祂。
  更无法想象的是,那个让祂表现得如此惊慌的,只是一个体积还不到祂的千万分之一的「人类」少女。
  少女迅速逼近伊甸的核心,像一把尖刀直直刺向其脆弱的心脏。察觉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伊甸,将翅膀收缩,在核心上覆盖了一层厚重的「肉体」,同时外围伸出白浊的触手,试图贯穿入侵者身躯。
  这些触手仅被娜伊娜一抓一扯,就轻易断裂。然后伊甸更尝试缠住她的四肢,不让她继续靠近──这个时候,娜伊娜已能用肉眼确认核心的位置和样子。
  对娜伊娜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这只名叫伊甸的生物的最后挣扎而已。
  轻扬五指,无数光的触手悄然断开;极限凝聚的光柱零距离射来,她双手一挡、一挥,致命的白光就溢向天空,无法起到任何作用。最后,她接触到伊甸的「护盾」。
  这是一层膜一样的,用来保护伊甸身体的最后的防线。对此,娜伊娜只是轻巧地举起小手。
  与此同时,伊甸两侧的翅膀没有任何犹豫地收回。
  ──「滋」的一声。
  那只单从体积来看,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记的手掌,直接伸进了「膜」里,她整个人也在这之后,轻而易举地侵入「膜」内,碰到了伊甸里面的「肉」。
  但她并没有直接攻击核心,而是按上了翅膀的关节。
  直接毁灭核心,并不能保证完完全全、绝对没有意外地杀死伊甸。
  所以她的目的,是将这只已在刀俎上的猎物,彻底撕碎──
  在这一刻之前,洛伊德从来不知道,原来伊甸也是会吼叫的。
  这一声似雷鸣也似兽吼的闷响,传遍了整个天地,包含着一些确实属于生物的情感:威吓、急躁、狂乱,以及……恐惧。
  本来端正地悬浮在半空的天之冠,诡异地扭曲了。翅膀抽搐一样,蜷曲了起来。
  拚命挣扎带来的更大的能量四处肆虐,甚至穿过了大气层,灌入宇宙。
  然后,洛伊德听到一声属于生物的惨叫。
  「呜喔──!」
  「噗──」
  与那惨叫同时响起的,是一声翅膀折断的脆音。
  然后,鲜血涂满了半边天空。
  从那断折的右边翅膀中喷出的血,在一瞬间将附近的云层彻底染红。不断喷出的血雾和血浆冲上天幕,洒到大地,淋到树海。绵延几千公里的树冠层,不断接收着鲜血的冲刷,绿色的森林逐渐变得黑红,汇集在树梢上的血浆压塌了叶子,从树上流下。一条、两条……数也数不清的血流顺着叶脉流到地上,整个森林一片粘稠。
  「噗──」
  然后是被连根扯掉的左边翅膀翻倒在大地之上的景象。
  洛伊德呆呆地站着,以太武装上的护盾仍然张开着。血雨洒向了这边,大块大块的红色斑点砸到半透明的护盾上,覆盖了一层血沫,往下流,又覆盖上一层……瓢泊的血雨打在附近的地面,溅起的泥浆全是粘糊糊的黑红色……
  直到伊甸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那庞大的血雨还在止不住地落。
  再也没有任何光线能透过来,从上到下,触目所及之处,都是漂浮的红色碎片,还有许许多多残破的白色斑点。
  洛伊德不知道从刚才到现在,在这个星球上发生的事究竟是什么。
  受组织命令,加入调查团前来寻找伊甸?结果伊甸真的在这里,还被意外惊动?一起来的所有队员,死了?自己却没死,还遇到两个民间人,两个女子──
  他遗忘了一切身体机能。
  而凯旋的少女,已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伊甸的血液将她的头发和衣服浸透,顺着小巧的双腿流到地上,和同样色彩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满身狰狞的红色中,她抬起艳丽的灰色瞳孔。
  五指之间还残留着一些亮晶晶的碎块。
  「你们为什么要去惊动伊甸呢?」
  名为娜伊娜的娇小少女既无责备也无感叹地对洛伊德说道。
  「那不是你们可以触及的东西。」
  序幕天之冠(下)
  窗外的星空缓慢而无声地移动着,漆黑的宇宙彷佛一个无穷无底的洞窟,囚禁着一切物质与生命。在这囚笼里的其中一粒尘埃──那颗曾潜伏着伊甸的星球渐渐地远去了,不久前那场大战的痕迹却仍然清晰可辨。碎裂的云层在混乱地涌动,焦黑的森林彷佛星球表面的一块块伤疤,而那红色的血雾,还笼罩着大半的地表,使整颗星球看起来像充血的眼球。
  眼球默然地看着这艘飞船离开的方向,以及在那前方的无边无际的虚空。
  洛伊德在飞船的浴室里,朝窗外看了会,闷热的水汽慢慢将窗口浸得模糊了。他把水流调小了些,再适当清洗一下,就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因为伊甸的关系,调查组除他以外的人全部阵亡,战舰也被摧毁,被逼无奈,只好接受当时遇到的两个女性的邀请,搭乘她们的飞船离开,再设法与组织联络。
  洗个澡后,确实舒爽多了,不断颤抖的手基本恢复过来,脚上也有了踏到实地的感觉。回想刚从那个星球离开时,自己根本无法迈步,最后还是被其中一个叫做奈亚的女子拖上飞船的事,他就自嘲不已。
  在宇宙的某些东西面前,人实在太过渺小。直接面对那东西后,还能勉强站着,其实已经很了不起了。
  一边自我安慰着,洛伊德走过外侧回廊。右手边有展望台,起着阳台一样的功用,从这里看出去,宇宙只在一扇环形的落地窗后,一条灿烂的星河在船体下方缓缓流动。
  展望台的栏杆上倚着一位女子,看到洛伊德过来,她伸出手掌晃了晃。她换了身休闲的衬衣和短裙,柔顺的头发披到后背,头发上加了些微小的饰物。奈亚.普洛琪亚,上飞船后,洛伊德已和她正式互通了姓名。
  「吶,谢谢……抱歉。」
  奈亚在那里,为当时洛伊德冲出来保护自己等人的事道谢之后,又突如其来地道了个歉,洛伊德只感到莫名其妙。又见她的视线在地面扫了会,后正视过来,说道:「当时的局面很混乱,娜伊娜为了保护我,就没有贸然对伊甸发起攻击,结果导致你的同伴的牺牲。对不起。」
  「啊,那件事……」听她这么说,洛伊德反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那个名叫娜伊娜的少女既然有那样的力量,为什么不在伊甸刚出现时就将祂消灭,非要等人都死光了才做,这样的疑问,洛伊德不是没有过。只是,调查组的全灭,到底是谁的责任,实际上全然没有意义。
  伊甸是全宇宙的恶梦,当打算和祂扯上关系时,就应该做好牺牲的心理准备。洛伊德现在是这样认为的,只是……
  「你们为什么要去惊动伊甸呢?那不是你们可以触及的东西。」
  洛伊德一时无法对那时候娜伊娜说的话释怀,而奈亚也没有再多过问他当时为什么在那里,又是怎么惊动了伊甸。两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进入舰桥的控制席。
  这艘船虽然是民用,但通讯设备都很齐全,洛伊德稍作一些调整,就成功与组织取得了联系。
  奈亚自觉地回避开去,前往另一端的外侧回廊。那里有另一间浴室,娜伊娜自归舰后,就一直泡在里面。
  洛伊德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通讯器的另一端也出现了组织的联络员。
  「……是的,一共是两人,女性。以人类的标准看,一人大约刚二十,一人看起来只有十六岁,说不定更小……和她们是偶然相遇的……是的,在执行任务(调查伊甸)的途中……」
  洛伊德例行公事地报告着。
  「姓名分别是奈亚.普洛琪亚,和娜伊娜。奈亚.普洛琪亚只是一般人,这个已经确认了。至于那个叫娜伊娜的少女……」
  「是、是……虽然这样说,但我也不太清楚啊,我不敢问啊……人家连伊甸都能宰了,天知道是什么种族、什么身分!老实说,我还以为自己一直在做梦呢!」
  据洛伊德了解,三年前,伊甸出现在阿卡维拉星系,造成难以想象的破坏,最终招来宇宙联合军的围剿。宇宙联合军在付出了几乎全灭的代价后,终于成功将祂击碎,碎片散落在宇宙各处。不过,事实上,当时祂是逃跑了。就算被击碎,祂仍然活着。
  「听奈亚.普洛琪亚说,她和那个叫娜伊娜的少女的目的,似乎是逐一找出伊甸的碎片,把祂彻底消灭,这和我们的目的似乎差不多。而她们也是刚好到了那颗星球,才和我们遇上的……」
  「……什么?继续深入打听?那个,不太礼貌吧……」
  「呃,你就算骂我也没用啊……啥?上面说什么?」
  「……」
  洛伊德关了通讯器,半张着嘴,凝视飞船的天花板。他脑袋里回荡着上头刚下达的命令,想问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算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就这样魂不守舍地出了舰桥,往外侧回廊而去。
  走到门口,听到外面传来娜伊娜的声音。
  「奈亚,帮我擦头发。」
  在这里吗?洛伊德确认了奈亚和娜伊娜两人都在,于是打开门,走了过去。
  只见娜伊娜站在门后的走廊上,洁白细腻的肌肤上,水汽朦胧,头发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她一只手拿着浴巾,却不裹在身上,任凭娇嫩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就这样裸着身子大摇大摆地到处晃。
  洛伊德看到旁边是间浴室,也就是说,她刚才洗完澡,正从浴室走出来。说起来,她和伊甸一战,打得满身是血,回来好好洗个澡也是应该的嘛……
  脑筋没有转过来,洛伊德呆了一呆。
  旁边的奈亚看到这个突然冲出来的男性,也是一愣。
  「奈亚,擦头发。」娜伊娜伸手把浴巾递给奈亚。湿答答的头发虽然不会不舒服,但她更喜欢让奈亚擦头发时的感觉。
  洛伊德「呼」的一声退回船舱,口中连说:「对不起!我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
  直到听到门外的奈亚说:「好了。有什么事吗?」,他才又打开门出去。
  这次开门后,看到的是已经裹了淡蓝色浴巾的娜伊娜。回想刚才的情景,伊甸惨死的景象不知为何在眼前浮现了出来。他先等了会,直到确定了娜伊娜没有杀死自己的意图后,才整了整衣领,说道:「那个……我大概回不去了……」
  说到一半,他又打了个哈哈,道:「其实是这样的……怎么说呢,我希望妳们能收留我……」
  「不、不是我希望,总之,上头让我留在妳们这里。我也知道妳们肯定很为难……」
  「放心,我的组织虽然喜欢玩神秘,但绝对不是什么邪恶的团体,而且在宇宙中很吃得开。上面说了,只要让我跟着妳们,妳们各方面的行动都可以得到组织最大限度的支持。妳看,娜伊娜小姐的存在其实是很麻烦的吧,妳们毕竟是民间人,却掌握着那样的武力,很容易受到军方的注意,要做什么事情也会很不方便。这种时候就该我出场了……」
  「哎呀,我绝对没有要探查和限制妳们的意思,只不过……总之,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也没有办法,拜托!」
  洛伊德猛一低头。
  「上面让我『想办法』接近妳们,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了,『拜托』!」
  奈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男子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
  「奈亚,头发干了。」娜伊娜拉了拉已经干掉成股状的头发,不高兴地挤了挤眉毛。
  这艘名为「自由与律法」的宇宙飞船,正穿过一片星际尘埃。尘埃中的冰粒与外壳摩擦,升华成气体,受到来自远处的恒星光的照耀,呈现出五颜六色的流动的彩虹,缓缓消失在飞船尾翼。
  飞船上,洛伊德紧张地低着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被拒绝后的应对方案。按照一般情况来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请求一定会被拒绝。自己和她们才接触不到一天,可以说彼此之间完全不熟悉,自己可以提供的帮助,对她们来说又未必是必要的……啊啊,果然还是没办法吗?
  忽然,耳朵边传来奈亚.普洛琪亚清晰好听的声音。
  「拿出身分证明文件来,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咦?」
  洛伊德还在苦恼,陡然听到奈亚的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忽然,他看到娜伊娜那双明亮的银灰色眸子正盯着自己。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有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预感。
  他不明白这预感意味着什么,当奈亚.普洛琪亚再次要求确认他的身分时,他还在为此而疑惑。
  在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洛伊德都在思考,这时候的奈亚为什么答应让自己留下来?而那个有着银灰色瞳孔的神秘少女娜伊娜,又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像这样看着自己的呢?
  他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弄明白,但他其实从来没有弄明白过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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