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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玉清境内的无欲天宫,袅袅仙雾中氤氲着隐隐淡淡的香气,月华如霰,皎白清冷,静谧圣洁的光华纤尘不染,他一袭玄衣行走其中,衣袂翩飞,身形凛然傲岸,玄晶玉冠下的容貌,英武清朗却又显得孤冷桀骜。
    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又来到前庭,满庭的梨树,盛茂无边的白色花海,只要他愿意,便可以永不败落,凡世间珍贵的一年一盛放,在这里却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眉间微微一紧,又极快的展开,一丝冷傲的笑意也在嘴角瞬间消散开去,那是自嘲的冷笑,为自己的执拗,为这可笑的凡尘俗世的喜好。
    这里原是栽种着西天渡来的圣蕊优昙婆罗,是他一时兴起下令全部换栽成梨树,宫里属下的仙官们多有不解,偌大的天庭神界,哪里会有一个宫中的前庭栽种这种便是在人间也极为平常普通的梨树?圣尊这是犯了什么糊涂,非得要拔去圣物换成俗物?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何时沾染了这种凡人般的卑微情感,何时种下的执念?无欲天宫,本是无欲无求的圣地,又有什么是放不下忘不了的?忘不了?可他明明是忘记了,正因为忘记了,才好像想要记起些什么!空白的一段记忆让在心上空空落落,有一种什么感觉?是……悲伤,悲伤!竟会有一丝莫名的悲伤?这让他自己暗暗震惊,暗暗羞恼,他是神,何来悲伤?悲伤何来!
    那段空白的记忆里,唯有一个场景隐隐约约又反反复复的显现在脑海,满庭茂盛的梨花,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海,仿佛还有梨花的香气清幽馨逸……
    他记不起任何有关的事情,也不记得那是在何时何地,却无数遍的于心中对自己说着:屋前种满梨树,屋后悠悠筱竹……
    屋前种满梨树,屋后悠悠筱竹,既然无法忘记,那就索性执拗的这般去做!他是神,是统摄三界群邪的上神真武,是无所畏惧的荡魔天尊!既是无所畏惧,又何需去回避这不值一提的半星悲伤?他偏要面对,偏要直视,然后,真正的放下,真正的忘记……
    记忆里有一段完全的空白,他唯记得在那之前的一日,玉帝传召他去了凌霄宝殿。大殿之上,玉帝神色严峻,元始天尊、太上老君、中天北极紫薇大帝、九天玄母天尊、司命天尊等上神也都正色立于一旁,连师傅紫炁元君也被传召来。
    这么些一品上神都被召来议事,自然是有极其重大的事情发生。果不其然,玉帝令司命天尊打开云镜,众神在云镜里看到了供奉在不周山秘境中的乾坤鼎,这鼎中珍存着的是盘古大帝的神力,唯有此无边神力方可平衡阴阳,镇守天地六界八荒。可此刻的情形是,乾坤鼎竟然出现了裂隙!无坚可催的乾坤鼎怎么可能自己生出裂隙来?
    众神不由得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乾坤鼎无缘无故的出现裂隙本就不是好兆头,而鼎身若是继续开裂,盘古大帝的神力必会慢慢消散殆尽。若是没有这至上无边神力的压震,来遏制天地间所有力量的均衡,那么各界势力都可以肆意妄为而没有了忌惮,这样的后果是不可想象的!
    唯有抢在各界都还未知情以前,速速修补好乾坤鼎,绝不可再让盘古神力继续消散。修补神鼎的事情,玉帝当即下旨令太上老君聚集一切神力完成,只可成功不可意外!而另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玉帝看向了他。
    司命天尊心领神会,适机在一旁道,据司命监反复推算,人界即将会面临一场大浩劫,这场浩劫始由人间,却可祸及六界,若不帮扶人界入走正途,人间必会生灵涂炭,堕入妖魔道,六界必会失调失控,而这似乎也与乾坤鼎的开裂有如呼应。若当真是避不过浩劫,天地就会极有可能乾坤倒置,重回混沌!如此看来,这次人间浩劫,天庭神界自不可袖手旁观,要速速派上神下界匡扶正主,帮助人类渡过此劫。
    司命星君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这才再次展开云镜,捋着白须幽幽道:“据我预测,此次下界最佳人选,唯有一位,便是北极四圣之一的荡魔天尊,真武上神!”
    云镜中显现的果然正是他的影像,左手持灵龟盾,右手握灵蛇剑,玄晶玉冠,玄衣黑袍。在场所有上神都看向了他,这可是个关乎六界八荒安危的重任,同样是只可成功不可意外。分身下界,就得一切按照凡间的秩序,从投胎转世到找寻正主,必会历经艰辛困苦,太多意外是神力所不可控不能控的,除了冥冥之中意识的指引,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去帮助他,真真不是个容易完成的重任。
    他却从容平静,微抬头对玉帝拱手,淡淡应了声:“真武愿分身下界!”
    荡魔天尊,当然不是个虚来的名号,镇北方,主风雨,荡魔伏邪,摄伏邪魅,他这数千年里完成过太多斩妖除魔的重任,而分身下界,亦不是第一次。二十八星宿幻化的真身,本就是来守护六界太平的,所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可是师傅紫炁元君这次却不似往常般淡然,出了大殿便匆匆驾鹤追上先行离开的徒弟,一道来到他的无欲天宫。
    紫炁元君是他万分敬重的恩师,当初在落凤山受教化时,他曾与师傅如影随形,听师傅讲道,陪师傅云游,同师傅并肩作战对抗妖魔,那是他心上最为珍视的回忆,是这数千年岁月里唯一的情感牵系,而之后,便是上神永恒的波澜不惊。
    与师傅在后山紫竹林中同饮清梅玉露酒,虽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徒,但自从他被封为上神乃至真武大帝后,这样举杯对饮的时刻也是鲜有了。他有他的修行,师傅也常云游四海,便是偶尔在天宫遇见,也只是上神之间的云淡风清。师傅今日能这般亲近,他亦感欣喜,杯中美酒也似乎比平日更醇香爽口。
    酒过几巡,紫炁元君方才转入正题,“太玄!”师傅开口叫的是他的神名。在整个神界,众神都只会尊称他的神位,能唤他神名太玄的唯有师傅了。而他知道师傅若是这般唤他,便是此刻只把他当作徒儿,而不是无欲仙宫中的上神真武大帝。他看到了师傅的欲言又止,心上一动,对师傅拱手垂首道:“师傅!此次分身下界,师傅可是有教诲?徒儿谨听师傅明示!”
    师傅双目幽邃望向他,沉思片刻方才捋须道:“太玄,可知此次下界,不光是帮人界化解劫数,亦是,你自己的渡劫!”
    自己的劫?他微微怔了怔,随后又傲然一笑,抬头道:“谢师傅点拨!师傅曾说过,一切皆是命数,便是天地亦有命数轨迹,何况太玄区区一小神。既是劫数,太玄更是避无可避,应劫便是!”
    “你虽为法力高上的上神天尊,分身下界却也并非是万分的稳妥。分身分去的是你一分的魂魄,若不出意外,魂魄自然能顺利归位,甚至有助你的修为。但你也要清楚明白,一旦下界便是完完全全的凡人!神界不可以用任何法力阻扰凡人的形态,就算司命星君,也无法完全预测安危吉凶,无法干涉,或者……”紫炁元君顿了顿,“或者,便是可预知结果,也无法改变过程……而这过程其中,定有许多艰辛困阻,还有,痛苦……”说到这里,紫炁元君竟然轻轻一叹,那样轻微的声息,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师傅从来都是云淡风清,遇到再危急凶险的事情,都是泰然淡定。即便是刚被封作上神之时,有一次他被流波山的凶兽夔牛击散了魂魄,师傅赶到时也没乱半分神色,只是用紫玉葫芦从容不迫的聚了离散的三魂七魄,带着他的真身回到落凤山,日日用法力驻施神咒,终是用半年的时间将他的所有魂魄归位。
    这次,不过是一分魂魄的分离下界,师傅何来如此的不安呢?
    他微一挑唇浮出三分淡然的浅笑,“师傅也告诫过太玄,我生而为守护苍生,安平六界!这次既是选定由我下界,便是千难万险也是义无反顾!”
    紫炁元君点头道:“守护苍生,安平六界!太玄,你的的确确是二十八星宿带着使命的化身!为师望你永远铭刻在心,莫要负了这天地的造化!”
    “师傅放心,太玄不敢忘,永远铭记!”
    ……
    不敢忘,永远铭记!那日的承诺至今犹在耳边。守护苍生,安平六界,他当然从未忘记!可是自己到底是忘记了什么?为何耿耿于怀,如有隐忧?
    一袭玄衣静立在这白色花海之间,他闭上双眼,轻轻一抬手,落英飘摇,白色的花瓣开始漫天飞舞,纷纷扰扰,玉雨满地,暗香盈盈。旋掌一握,一片冰凉落入掌心,他微微睁眼,那是一枚輶薄的花瓣,安静的准备接受自他手心中的又一次坠落。一扬手,那小小的一片莹白果然毫不犹豫的飘飞出去,再也辨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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