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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兵起左人城

    北魏孝昌元年,公元五二五年深冬。
    一座刀锋般的山峰孤零零伫立在平原尽头,峭壁正中孤悬一座黑黝黝的坞壁,横亘在半山之间。坞壁背靠碧绿深渊,前有汲水,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寒风凛冽横卷,缤纷落英无迹可寻。坞壁大门至水面之间,初极狭,仅通人,复行数十步便豁然开朗,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坞壁城墙上并肩站立两人,一个穿着褐色皮甲,身材极高的少年居高临下,向父亲大喊:“爹爹,那里有两个骑兵,后面好像还有一辆牛车。”
    少年的爹爹名叫杨祯,本是北魏六镇之一武川镇的建远将军。六镇叛乱被平灭后,军民被流放河北就食,大多数胡人追随葛荣四处劫掠,他率领汉人百姓,避开四处横行的乱军,在定州左人城附近发现这座三面峭壁,山顶可以耕种,便修筑坞壁,开垦田地自保,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他仔细打量缓缓说:“这两人急鞭快马,在天色将黑之际向南狂奔,肯定有事。”
    杨忠伸长脖子向后远处张望,望见扬起的尘埃:“爹爹,后面有追兵。”
    左人城外兵荒马乱,杨祯不欲多事,转身要下城墙:“天快黑了,走吧。”
    杨忠手指逐渐接近的牛车:“牛车上的女子带着两个小孩,看起来像汉人。”
    杨祯停住脚步,眯缝双眼仔细打量牛车,再向后看看越来越近的追兵:“那女子汉人发型,却穿着小袄窄袖的胡服,让人难以猜测来历。后面的追兵盔甲和兵器各不相同,肯定不是朝廷兵马,应该是葛荣手下的六镇流民。”
    杨忠不肯离开:“如果不开门收留,他们就跑不掉了。”
    “他们肯定是从葛荣那边逃亡出来的。”杨祯停住脚步沉思,葛荣骑兵追踪这几人,一定非常重要,如果开门接纳,便会给左人城百姓带来祸端。
    杨忠趁牛车还在几百步以外,抓紧时间向父亲打听:“葛荣是什么人?”
    杨祯目光眯成一条细线凝,望着远处的河水:“他是六镇胡人乱军首领。”
    父亲难得有如此耐心,杨忠连珠炮般不停发问:“六镇胡人为什么要侵入中原,烧杀抢掠?”
    胡人追兵落日下扬鞭猛抽马腹,纵马狂追,杨祯的声音在初冬的空气更显苍凉:“晋武帝司马炎平灭东吴,三国归晋。晋室在八王之乱中自相残杀,精兵良将毁于一旦,便勾结异族入侵中原,被汉朝击败内迁的胡人趁机而起,天下大乱。汉人遭遇亘古未有的劫难,中原成为胡人牧马之所。大部分汉人跟随晋室向南迁移,小部分逃入山林,结成坞壁自求生路,中原成为五胡十六国的征战沙场,南北对峙,南朝经历晋齐,当今皇帝是兰陵萧衍。在北方,拓跋鲜卑在道武帝拓跋珪率领下崛起,太武帝拓跋焘时国势强盛,经过数十多年征战,消灭夏、北燕和北凉,定都平城,统一北方,修筑六镇抵御御草原游牧的柔然入侵。孝文帝推行汉化,汉人日子好过一些,六镇叛乱突然打破平静,胡骑像蚂蟥一样扫过河北,汉人又要遭受劫难了。”
    北魏为防御草原游牧民族入侵,沿长城自西向东修筑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和怀荒六镇,拱卫平城。杨忠自幼生长在六镇之一的武川镇,十分熟悉那边的情形:“六镇是国家屏障,为什么会突然叛乱?”
    儿子即将十八岁,应该知道世事了,杨祯详细说道:“孝文帝倾慕中原文化,亲政后下令穿着汉装,禁止在朝中讲胡话,改胡姓为汉姓,鼓励胡汉通婚,自娶汉女为妃,以示提倡。他不顾王公大臣反对,完成从平城迁都洛阳大业。驻守六镇的胡人却没有迁走,极端不满孝文帝汉化举措。两年前,柔然南侵,怀荒镇兵请求开仓放粮,吃饱肚子打仗,镇将不准许,兵民忍无可忍,杀镇将造反。沃野镇匈奴人破六韩拨陵随后聚众起兵,声势浩大,席卷边城。关陇地区的胡人在匈奴人万俟丑奴统帅下举兵响应,一度攻占潼关,逼近京城洛阳。朝廷借助柔然铁骑,平灭破六韩拔陵,将六镇军民流放于河北就食,葛荣便是他们的首领。胡人只会放牧不懂农耕,在河北无衣无食。今年青黄不接,汉人没有多余粮食接济六镇胡人,他们便不断攻城掠寨,劫掠汉人。今年八月,柔玄镇吐火洛周聚集胡人起兵,建号真王,攻打燕州和博陵郡,葛荣在定州摩拳擦掌,就要举旗反叛。河北汉人跟随幽州平北府主簿邢杲逃离故乡,流亡于山东青州,黄河以北已经没有汉人立足之地了。遥想当年大汉金戈铁马平灭匈奴,让他们内迁中原,不打不杀不虐待,授予田地,教会农耕,最终却是开门揖盗,作茧自缚。”
    杨祯说到这里,想到左人城不可测的命运,望着城墙外的胡骑长叹:“我们从武川镇逃避战乱到这里,本想过上春耕夏收的平静生活,葛荣率领的六镇叛军聚集定州,数量越来越多,我们再也没有安静日子过了。”
    杨祯停顿一下,悲伤的语气如同迎面而来的北风:“六镇兵起,中原又要血流成河了。”
    杨忠突然拉住父亲胳膊:“爹爹,河水挡住他们的去路了,战马可以趟河而过,那辆牛车能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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