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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章 第二章

  高考如期举行,数百万青年走进了考场,之后的等待是漫长的过程,甚或可以说是煎熬的经历。感知过此次考题的人,明显感受到了难度,势必有大批人被刷下去,这其实从另一个侧面表明:中国的教育制度开始面向了现代化,面向了世界,面向了未来。
  王航颓靡的回到了家里。他两三次去了县里询问,得知今年高考最后一批录取生,都已经公布,一些大学也都陆续开学,这意味着王航成为了被筛下来的那一大批之一。他的心中无比酸楚,他首先想到的是乡亲们的期望和他们贡献出来的吃食,在此刻的自己身上都成了浪费;接着他想到了他那九秩的老祖母和开始佝偻的父亲,还想到了可能的嘲讽,未来的命运。“希望”,活在当下是生活;面向明天是诗和远方。为理想而奋斗的每一天,都是光辉的岁月,而光辉的岁月需要有汗水、泪水才更加完美。
  作为大队里唯一参加高考的考生,王航没有被录取的消息在大队乃至公社里不胫而走。走街串巷间都在议论这件事,有的话说的很偏激,嘲讽的意思非常明显。王航半月以来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高义这对老夫妇对儿子的关心,也时常会被他认为是讥讽,从而发一通火。高义也知道现在的尴尬,但是土地是农民的根,根怎么能撂下,为了避开上地的人流,就和老婆一起赶早起来摸着黑去地里,中午在地里对付一口,然后干到天漆黑时再回到家里。
  老祖母虽然病重,但嘴里还时常念叨着他的航儿要去大学念书这件事,一天大队书记刘得水来看望他这老婶子,听到了她心中挂念的事,心情感到很是沉重。他便招呼高义和侄儿王航到院子里去,悄声嘀咕了一阵,就离开了高义家里。王航垂着头走进了自己的屋里,伏在床上,大哭了出来。当天夜里,老祖母已经到了生命的边缘了,可她还剩一口气不肯咽下,所有来帮忙的人都明白这一切。
  第二天,夜色刚褪去,高义家里就聚起了一大堆人,他(她)们中有老人,也有和王航一个辈的人,不过每个人都提溜着一点东西,然后便有秩序的嚷嚷起来“高义大哥,你家孩儿有出息啊”“是啊,高义哥,你家这可算熬出头来了,出了咱公社第一个大学生”。气氛很快就造起来了,王航却在一角独自抽噎。这时,老祖母渐渐淡去的眼神,似乎又提了起来,她缓缓地抬起左手,喔喔的要表达什么,高义赶紧进去,牵着老娘的手。她明白老娘问的是什么,于是贴上去说:“娘,咱家航儿今天要去上大学了,这乡亲们都来送咱家航儿呢”,老祖母明显是听进去了这句话,喔喔的更加响亮了,老祖母的激动在场的人似乎都能感受的到。
  王航被推搡进了堂屋,看见已穿上寿衣的老祖母,眼泪顿时要闪出来,高义赶紧上去说憋回去。王航走上前噗通跪在了床下,也许只有亲情才有这样最强烈的心灵感应,老祖母抓住了孙子的手死死不肯放下,但是喉咙里已经吐不出一个音了。王航硬憋着眼泪,说:“奶奶,你要好好地活呢,等我放假回来,要带好吃的孝敬你呢”。老祖母的下颔微微一动。王航再也控制不住,跑进了院子。院子里的乡亲们继续把戏演下去,就像戏文里说的十八里相送一样,热情地把王航送到了门外,然后就散去了。
  当夜王航就藏在家对面的坡上,家里发生的情况都收在眼底。王航在这里每一秒都感到窒息,下半夜的时候,家里一声大哭嚎了出来,刺向长空。王航的眼泪终于像洪水般喷薄了出来,他迅速的跑向家里。
  老祖母一生都在行善事,受过她恩惠的很多,丧礼办的简朴但很隆重,大队里的老老少少来了百余口子就说明了这一切。现实迫使王航改变,他现在已经接受了自己没有考上的现实,安心当起了农民。他想着自己亏欠家里太多,要为家里承担起一些事情。但之后不久大队的广播再次打断了他生活的平静,那天,他正在地里劳作,大队里突然响起了他的名字,一个电话找他。他无意识的迅速跑向大队部,接到一个电话后,人生跌倒了最低点。电话那头是临源地区招生办公室的,原来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送到了县公社里,但由于县里邮递员出了横祸,通知书没有按时送到王航手中。这件事本是值得高兴的,这证明了他的能力的确应该获得乡亲们的尊重。可是,今年的招生已经全部结束,这纸通知书即使送到了手里,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他只能向命运暂时低下头去。这悲喜交加的结果让王航心里感觉像是油盐酱醋泼在一起。
  农民是可爱可敬的,可这生活与他想象的相去甚远,王航是噙着泪离开大队部的,刘得水听见了电话的内容,也着实心疼这个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好娃儿,他知道读书人最讲究尊严,于是用广播告诉了乡亲们事情的始末。
  惊蛰前后,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大地上的万物正在悄然复苏,山上的野花开始绽出芽儿来,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下是九亿中国人的无奈和期待。粉碎四人帮已经两年时间,压在群众身上的大石头搬掉了,接下来本应该考虑填饱肚子的事情了。但揭批四人帮及其残余这些政治流氓文痞,足足花费了一个国家两年宝贵的发展时间,实在不够划算。一个国家要想有希望就必须“发展”,这已是个人尽皆知的定论。5月份《光明日报》发表了一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群众间广泛流传,——1978年,注定是极不平凡的一年。
  贫苦的人,是又贫又苦。有时候贫穷真的会让人的灵魂性的东西“尊严”低人一等。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王航那艰难维持的家庭,真的不能够让他在受教育的道路中再有努力一把的机会。他那潜心学习,以备参加下次高考的全部幻想,无情破灭。王航在上地下地间都是箭步穿行而过,他眼前常常闪过一些人嘲讽的眼神。好事成双,人人欢喜,可当灾难也结伴时,哐当一下砸在头上不接受也无可奈何。
  一天夜晚,雨从从东南方向袭来,先是淅淅沥沥,有点小家子气,空气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之后便是雷声滚滚,阴云的面积越聚越大,逐渐遮住了半拉天。雷声暂停后,突然横劈下来的一道闪电,大雨仿佛是决堤似的一泄而出。就在这个夜晚,王航那嫁在邻村的长姐,因为难产凄惨的死去了。其实,差一个月才是分娩的日子,但张有福嫌弃他儿媳不能做活而发牢骚,张有福的媳妇上前堵住他的嘴,也被他打了。于是,巧芝闷着气去田里锄草,锄到一半一阵眩晕使她倒在了一块尖尖的石头上,鲜血从她的肚脐中流淌出了出来。赶到的张有福夫妇,看到了眼前的一切也慌乱起来,急忙招呼人把巧芝抬回了家里。身上的血早流干在了这一路上,到家时连接生婆都来不及找了。紧接着随便找个补档少的衣服穿上,找人去通知高义老汉一家。
  高义老汉毕竟上了岁数,怎么能接受得了这个现实,老泪纵横。接下来是商讨巧芝的后事,有福儿子一点没有主见,蹲在门口抽着旱烟锅子,全凭他那狠心的老爹去处理。王航听说了悲剧的原委气不过要去干死张有福,被硬生生的拖住了,但也踢了张有福那怂蛋儿子几脚,有福儿子也许是心里有愧,一个大气也没有出。
  按照张有福的意思,要高义把巧芝葬回出门前的家里,原因是巧芝是难产而死的,不能葬在有福家的林里,否则对自己儿子的婚事有害,会让他断子绝孙。这样的理由让人既悲愤,又同情,悲愤的是,张有福竟然这样无情无义,一个嫁出去的女子却要因为这种理由葬回娘家,是对死者的侮辱,也是对生者的侮辱,同情的是这样老封建的一套竟然还禁锢着人们的思想,张有福这类人真的和时代脱轨太远,无可救药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有福的儿子,这次却表示了坚决不同意,甚至在他爹张有福抄起棍子示意要打的那一刻,仍无畏缩。但王航却决定要将长姐接回家里,高义掩着泪点了点头。一路上,高义望着驴车上的闺女,眼泪一刻也没停过向外横飞,王航也唱着长姐小时候最爱唱的小调。驴车走进落阳之中,后面是车尘乱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航拉着长姐上了老祖母的林里。昨晚上和高义抱头痛哭过后,他们父子已经商定,为保住长姐的颜面,下葬时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的好。可当,王航拉着驴车上去土坡,往下走时,眼前的场景让他无比的感佩,见那大队里的干部和乡里乡亲早在这里等待,老老少少几十个人,一些青壮年正在挖着土,大队书记刘得水在有条不紊的指挥。
  这下,真的只剩下王航和高义两个汉子一块生活,高义知道儿子的心事。他知道儿子和他们不一样,是个可以干大事的人,只是时下暂时的命运不济。他去找了县公社的副主任李寒山,李寒山的爹李根生是高义生死结交的兄弟,当年他们分别是村里前线救援队,1小队和2小队的队长,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他们是共同流过血,真正过命的兄弟。后来,由于在战场上的子弹曾打穿过李根生的肺,所以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建国后没几年就去世了,那个时候,尽管自己家里的光景也不是很好,可高义还是会把家里省下来的粮食给李根生的老婆、孩子送去,这两家因此有着血浓于水的情感。
  虽然后来李寒山一路成为了县公社副主任,高义也一直不肯轻易求人,上一次请他帮忙还是因为文化大革命的第六年,被抄了家。这一次,王高义在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放下长辈的身段,为了自己的儿子,看来是不得不去求人了。不出意料,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李寒山答应高义让他这老弟到公社里做杂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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