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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63节 多灾多难的老伴(七)

  塞外流浪记之后记
  63、我多灾多难的老伴(七)
  (7)
  2002年8月24日。晴。妻子术后第17天。
  热天热地热太阳。秋老虎一口咬上长沙城,死死不松口。
  听人说,化疗让人痛苦万分。妻子昨天第一次化疗,没有多大不良反应,谢天谢地。是正常?还是不正常?我隐隐约约的害怕,思前顾后的担心,又忐忑不安起来。
  四姐来电询问妻子化疗情况。晚上岳父也来电探问病情。堂弟建三第六次来医院探望。
  妻子和两个孩子念念不忘今天是我的生日。
  五十八个个春秋,光阴荏苒,时日不再,道路坎坷,艰辛历尽。少年遭丧父失母之痛,十二年寒窗苦难尽尝,长年背负阶级成份之枷锁,年近而立流浪西北大漠戈壁……个中滋味惟自己品尝,又有谁能体会得到?三十二岁成家,硬撑苦拼支持着一穷二白的家庭:殚精竭虑两次建房,精疲力衰耕田教书。1992年,因为新房子的建成,小家庭的雏形开始呈现,心情稍有宽慰,前途似乎明朗,觉得可以停下来稍稍喘一口气歇一下肩了,因为一路走来走得太累太苦,因为肩负的东西太重太沉。1998年底,妻遇车祸,九死一生,又给我巨大打击。这次她患顽疾动手术,再到死神身边一转,更让我痛苦莫名,手术后情况如何,不可预料,会令人时时刻刻担心。命运总把厄运、痛苦一股脑儿朝我心头上扑来,往我身体上压迫,不管你思想能否承受,身体能否载负。命运之神也太捉弄欺负弱者了!
  我时有“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慨,对后面一句“事非经过不知难”却承受了一次又一次的经历和深刻的体会。处事难、为人难、创业难、持家难!我是辛苦小于心苦,心痛大于身痛,心路历程的煎熬艰于生路历程的跋涉啊!
  人生这本书,总有些不认识的字,生活这本习题集,总有些解不出的难题,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吧,解不出的难题,就放弃吧!有心补锅,无力回天,我只能如此排遣自解。有时自知力所不及,但仍勉为其难,因此常身累心也累。
  儿女为我定制了一个蛋糕,二十多块钱,油腻腻甜蜜蜜的。我、妻子、儿子三人以蛋糕当中餐,还没吃完。儿女的心意我领受了。生日蛋糕贺生日,就目前的处境和时下的心境,我无心享受生日蛋糕,我也不是那个层面的人,况且人的生日是母难日,能祝贺吗?祝贺谁呢?能心安理得接受祝贺吗?
  上午,接女儿电话,一祝贺我的生日;二询问母亲的病情;三安慰我,还让她的员工彭静和我通话:“伯父,有些事情您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要多与人交流……”她要为我唱一支歌。我喉头哽咽,泪盈眼眶,也不知她唱的什么歌。有护士在场,我偷偷地把眼泪擦去。
  两个心细如发、善解人意的女孩子。
  我是一个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的人,不善表露也不愿表露,过去特殊的家庭、特殊的社会和特殊的经历让我变成了寡言少语胆小甚微很少向人倾吐内心的人。那个年代,我有多少话语权?又有多少人来听我的话语啊!唯存一腔说不清道不尽写不完的隐思而已。
  南京的三姐群华来电,询问妻子病情,一再嘱咐一定要按医嘱治疗。肇庆大妹群蕊来电,细问嫂子情况并祝贺我的生日。有学生也从武汉来电……
  我能说什么?每接一个电话,我只有感谢与心酸。“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命运倒给我一杯杯苦酒,只有接着,一杯一杯喝了。
  儿子要回邵东老家了。乘早上8点43分519次“长沙——邵阳”的火车。我送他验票进站台时,竟走错到522次车道上去了。匆匆把他追回来,再走519次。心乱情急不择路?
  上次去送女儿搭车,这次又送儿子。每送走一个,心里空落落的,悲伤、孤独、无助、失落、无奈……齐聚心头。在返回的公交车上我流泪,哭了。怕人好奇,也有男子汉的自尊,我赶忙把头埋在臂腕里。
  我真想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把一生的苦楚悲怆、坎坷屈辱哭出来,让老泪纵横,泪洒衣襟,洗刷忧伤、涤除痛苦,彻底解脱。
  痛哭能解决问题吗?能彻底解脱吗?我擦干眼泪又抬起头来。
  刚上公汽就堵车了,堵在火车站广场。人如蚁,车如潮,高楼大厦如柄柄擎天之剑,一切都拥拥挤挤的。人生就在这熙熙攘攘拥拥挤挤急急忙忙来来往往欢欢喜喜悲悲戚戚中匆匆而过。
  妻子这次化疗,反应蛮大,扯肝拉肺地疼痛和呕心沥血地呕吐,她哭泣,我着急。还有一个礼拜的疗程,这种日子如何度过?
  打电话到学校,不通。再打电话到同事处,通了。我知道了学校的一些情况并落实了一些事情:
  学校搞岗位聘任,全体教师均以上期的绩效估评综合算分。我各方面的绩效都比较好,有90多分,是分数较高的。一般只有80多分。分数低的几个老师会落聘,要调到边远的学校去。已经有几位班主任聘我教数学。工作岗位确定了,落下一条心来。
  禹友生老师借我五千块钱,答应我回去就还给我,儿子的学费可以落实了。
  尹松华借了我两千块钱,友生答应替我向松华老师讨债。妻子下次化疗费也有了着落,心情稍稍宽慰了一点。我是最怕负债的!因为“吃公共食堂”时,我不明不白的背了十几年的二百八十四块七角五分的“老欠”(请读《辛酸的记事本》),让我太后怕了!我不愿意、也不好意思开口向人讨债,宁肯小心向人借钱,不好意思向人讨债。
  吃完中饭后,妻子又无故呜呜痛哭起来。我知道她的痛苦,了解她的思想,体会她的心境,也跟着流下泪来。夫妻两人抱头痛哭一阵,哭也不是办法,我只有耐心安慰她。
  四姐又给妻子送吃的来了。见我夫妻俩眼睛红红的,也跟着难过起来。
  下午3点15分,送四姐返回后,我到门诊部打电话到家里,儿子正好到家,放下一颗心来。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有到,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哭一场后,似乎轻松了一些。有资料表明,深呼吸、长叹息能缓解胸中的郁结块垒。哭泣,更能如此。满腔的悲怆忧郁哭出来了,但经历了的艰难困苦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8月31日。星期六,晴。
  出院啦!到长沙,29天。住进医院,26天。解放啦!但心绪总不安宁。前天晚上失眠,昨天晚上也失眠:十一点多入睡,零点十八分醒来,三点进入假睡眠状态,四点又醒了。头懵懵木木的麻,不来事;脑瓜子胀胀挤挤的痛,要炸裂!真想拍开,看看里面到底怎么了。
  五点四十五分,执笔写日记时,妻子正安睡,呼吸均匀。妻子也应该走出厄运了。生来劳累辛苦,历经磨难敲伐,创业持家,相夫教子,是我家的大功臣啊!她今后也应该平安无事了吧。
  把东西整理好,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就舍弃,把一些杯杯盏盏坛坛罐罐给了清洁工。舍得舍得,有舍有得,人类就是在舍与得之中发展前进的。
  清晨。“全副武装”的我,背着两大袋又提着两小袋,谢了值班护士,偕妻子离开“劳卫所”。在医院门口要了辆出租车,直奔四姐家而去。
  Bye-bye,熟稔而又陌生、让人惦念而又惧怕,使人心存感激恩德永铭而又使人愁肠寸断永不想见的——长沙“劳卫所”,Bye-bye!
  今生今世,又遭此一劫。命乎?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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