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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61节 多灾多难的老伴(五)

  塞外流浪记之后记
  61、我多灾多难的老伴(五)
  (5)
  妻子手术后第四天。又是五瓶点滴,输液瓶像手榴弹一样围挂在输液架上。
  早上,妻子喝了两小碗稀饭。中午,她先喝了两小碗四姐送来的炖鸭汤,接着又喝了两小碗稀饭。食欲在渐渐恢复,几天未进食,胃囊已空空如也,她确实饿了。
  我呆在病房内,枯燥、烦闷、焦急、忧郁、无奈,五味杂陈无可名状的心境。女儿更甚,年轻人本来就朝气蓬勃活泼向上的,这次因母亲的病被禁锢在医院了。朋友、同学来了,她还多有几句话,一走,便沉默了。
  她既担心母亲的病情,又挂牵佛山那边自己刚刚建立的小公司。这次她到长沙来,就只留下了等待高考录取通知的弟弟和一个员工在公司,她两头都不放心呀!
  有什么,自己别有病,亲戚朋友别有病,更别有大病。一个家庭如果有人患病,一个家庭如果被灾难袭击、被不幸笼罩,活力、生机也就消弭了。
  妻子手术后第六天。
  呆着,在窄小的病房里呆着,似乎和外界隔离了,但有现代媒体、通讯和交通,我又和外界时时保持着畅通的联系。偌大的世界,压缩成几十平米的病房;不大的头颅脑腔,却装满着无尽的忧愁和烦恼。想不到今生今世我被困在这里,人人都不想来、但万不得已又要来到这里,而且要呆这么长的时间,一个月!
  四姐炖了一条柴鱼给妻子滋补,我乘车过去拿。从雨花亭乘7路公交车到火车站,再步行二十几分钟到晚报路口。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来来往往,但乘车的太多,拉走一批又一批的乘客,站台上的人丝毫没减少。车内拥挤不堪,不是装人而是在码货,手无地方放,脚无地方站,连气都喘不过来,怨声载车!
  上车时,前门根本挤不上,只得挤后门,我的保温瓶和搪瓷盆都卡在车门外了,不好买票也买不上票。没买票乘车,我忐忑不安诚惶诚恐还夹杂着愧疚羞耻感,这是逃票呀!后来我又想,那些贪官污吏成千上万超亿地敛财,他们的心态会怎样?
  中国人太多,这太多的人又哗啦哗啦地涌入到城市,城市人口急剧膨胀,农村空壳化。由此可见农村太穷、农民太苦,城乡差别太大!
  从四姐处拿来一份《东方新报》,上面有一篇文章:《网上已录取不等于考上大学——录取结果须审批盖章才算数》,又担心起儿子洁辉的录取问题来。
  一波未平又生一波,生活中的麻烦事太多太多,只有硬着头皮应对。
  妻子手术后第7天。昨天五瓶点滴,今天呢?昨天晚上妻子手术口有一点疼痛,今天呢?每天在未知和不知中度过。
  清晨,医院的人行道上晨练的人川流不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农村的此时,男女老少正弯腰驼背汗洒如雨问泥土要钱、向田地刨食。市民讲究养生之道,农民实施自救之法,这就是市民和农民的差别,这就是中国二元户籍制的区隔!千人千种活法,万人万样生存,是不是这个世界有点不公平?
  妻子从7号的禁食到9号的全流食到今天的普食,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脱胎换骨的过程。整整一个礼拜了,是一般人不能承受和体会的七天。
  点滴在有节奏且无声无息地进行。“午夜漏声催晓箭”,让我想起了古代的漏滴。点滴——漏滴。点滴,现代医疗之必须手段。漏滴,古代记时之简陋方法。这二者是否有融会贯通之处?点滴,病人之需要。漏滴,淹没于历史长河,仅仅存在于词典及其它书籍之中了。
  2002年8月15日。雨。
  手术后第8天,妻子一天天在康复,但我心头的阴霾却难以一天天消弭。
  下小雨。几个年轻人在楼下的草地上嘻雨,充满着青春的活力。他们是“被青春撞了一下腰”,我呢?我是被灾难撞懵了头,自进“劳卫所”以来,每天混混沌沌浑浑噩噩的。一个人在一生当中能经受几次这样的撞击?
  今天又是五瓶点滴,日子在点点滴滴中缓缓过去。
  中午,退休于中南大学的伯安兄送来一罐乌鸡汤。三姐从南京寄来的慰问款收到了。小妹从沅陵寄来的钱也到了路上。一人有难,八方支援,其中更有血浓于水的亲情。但是,天蒙蒙,雨绵绵,心沉沉,情戚戚,一个愁字了得。
  秋风秋雨悲秋歌,身陷星城因沉疴。
  华佗难医心头病,掐时算日愁中过。
  今生今岁竟缘何,莫非前世有过错?
  不信命运信时运,半生敲伐尽悲歌。
  劳卫所内碧绿多,悦目赏心待消磨?
  休闲日子能偷闲?甘愿回家累锄禾。
  我常用日记来记录自己的生路历程和心路历程,有时用来倾诉己的苦恼和苦衷,但文字又很难记录这种经历,也很难表达这种苦恼和苦衷,无奈只有这么字难表心、言不达意马马虎虎记录一下,排遣一下,仅此而已。
  8月17日,一整天的大雨。下午5点左右,妻子的表哥王泉源来医院看望她,提着一兜水果。他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
  1998年夏,在浏正街55号王泉源的家里第一次见到过他——一个老文艺工作者。当时表哥已内退,正在替别人修改一部“反法西斯战争”题材的电视剧本。四年了,岁月没有在他脸庞上刻下多少痕迹,说话还是那么风趣幽默,一口地道的带磁性的京腔,很悦耳,给我心灵以短暂的宽慰和愉悦。
  他详细地询问了妻子的病情和手术后情况,安慰道:“没事的,做了手术后要注意疗养和保养,现在医学发达,你会平安无事马上康复的。”他停顿了一下,深沉而缓慢地说:“我母亲要碰上现在这个社会该多好,她会健康地活下来的,可惜她去世得太早了。”
  提到他母亲时,我发现王泉源眼眶边缘有一闪一闪的东西。他那深邃的目光好像舞台上的追光扑捉到了逝去的难忘辛酸的岁月。
  王泉源是王家的一根独苗,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当佣人挣钱送他念完中学、大学。他毕业后分配到湖南省文化馆,苦去甘来本应好好伺服母亲,颐养天年。哪想闹起了文化大革命,因家庭成分不好且是臭知识分子,他被放逐到湘西边陲小县劳动改造。其间母亲患乳腺癌因无钱而无法医治撒手人寰,给他留下了“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终身遗憾。
  他寒暄一阵后就告辞了。我把他送到医院门口,站下来又聊了一会儿。他最后叮咛:“你也要注意身体,保住健康是我们这一辈人的事。身体好,是自己的福,也是后辈的福。挣钱嘛,那是年轻人、是后一辈的事情了。”肺腑之言,我默默点头。
  “一言金石谈来重,万事鸿毛脱去轻”。与君星城一席话,于我终生可受用?
  晚上,堂弟建三又来医院探望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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