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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0节 打断骨头连着筋(一)

  50、“打断骨头连着筋”(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两头,各说一头。
  上面我说了:“满腔希望新疆行,事事牵动亲人心。无果返乡怀愧疚,唯怪命运捉弄人。”暂且按下这头,再说一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故事。
  我们姐妹兄弟八个,父母去世得早,生活的重担落在几个大姐的肩上。大的拉扯小的,小的尊敬大的,大家在人生道路上艰难跋涉。
  (1)
  双麒岭坟山位于团山镇山河村西南,前高后低,视野开阔。前面,山峦重叠,阡陌纵横,农舍隐现。极目远眺,几十里以外的群山起伏,隐隐约约兽脊似的曲线与天际相连,让人思绪寥廓惆怅。背后,家乡的制高点——大顺山高高屹立,绿树簇拥,领袖群峰,又给人一种踏实安稳、亘古永恒的慰藉。母亲在此长眠。
  天风习习,苍穹茫茫,青山悠悠,芳草萋萋。当最后一抔黄土盖上新坟时,母亲在坟里头,儿女在坟外头。父母走了,相距十年。父母走了,走得年轻,走得令人痛心。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二老的音容笑貌了,只能在思念中相会,在睡梦中团聚。
  寝苫枕块,衔环结草,生养之恩,无以为报。
  安葬母亲的当天晚上,天黑如漆,姊妹兄弟在屋内围坐一圈。黑暗笼罩,孤灯摇弋,大家静坐着默默无言。想起坎坷劳苦一生的母亲就这么悄悄的永远走了,不禁又泪如泉涌。几个姐姐更多几分伤心,更添几多忧愁。她们既哀伤母亲的离去,又忧虑未长大成人的亟待抚育培养的弟妹。母亲一走,这副重担就落在她们肩上了。她们第二天就要回单位上班,丧假只有三天。为了安排好弟妹们的生活和学习,姊妹兄弟在悲痛中召开了一次家庭会。
  “母亲去世了,作姐姐的决不能让弟妹失学,培养他们长大成人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至于怎么安排,大家一起来商量。”二姐琼芝开了个头,话未讲完,泪却先流。
  大姐琼芳一家远在新疆伊宁,鞭长莫及。母亲逝世,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但应该在意料之中。母亲和小妹琼藻是在那里备受艰辛身染疾病历尽万苦辗转返乡的。如今母亲骨葬桑梓,大姐一家不可能也不会赶回来了,现在二姐就是长姐。长兄如父,长姐如母。
  二姐的话一讲完,屋子里弥漫着难受的沉默和寂静。四周静悄悄的,一枚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出声音来。如豆的油灯发出咝咝的燃烧声,光亮尽被黑夜吞噬。一只老鼠从墙洞里蹿出来,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似乎也难耐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又悄悄地溜走了。飒飒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人一阵哆嗦。秋风胜朔风,寂静不胜寒,我们面临的艰难困苦犹如即将到来的寒冬。
  三姐琼华正在西北工业大学读书,学费虽由国家供给,但衣服添置、日用品购买等开支得自己想办法。她心灵手巧,常给人织毛线衣、帮学校抄写文件挣点钱,有时省下饭票改作零用。一件棉袄,“布衾多年冷似铁”,三姐把它拆了又改,改了又拆,还是用来抵御西北那风雪严寒。她再苦熬几年,大学毕业后就接替二姐供我上学。
  哥伯安和我在邵东二中读书,他高二,我初二。虽然我们吃的是商品粮,但每人每期要交学费、伙食费等三十八块多钱。两个妹妹都上小学,四张嘴,四个书包,这对于二姐和四姐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四姐琼英提出负担我哥哥。她是民办教师,二十来块钱的月工资,除去自己的吃穿,所剩无几。此前母亲治病,四姐花费不少,母亲的去世用的棺材也是她买的,她已经是负债累累了。
  我和两个妹妹琼蕊、琼藻由二姐负担。二姐三十多元的工资,她的第一个小孩跃跃已经出生。二姐夫赵彦威一家兄弟姐妹九人,还有一个老母亲。在他们众多姐妹兄弟中,二姐夫排行第二,全家吃饭穿衣读书全靠他们几个大的供养。二姐一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为了弟妹们,他们都咬牙挺着。
  姐姐征求哥和我的意见。我们涕泪双流,抽泣无言,还能说什么呢?母亲去世,我们原本就打算辍学,或回家务农或浪迹天涯。现在姐姐们都安排好了,我们不会因为父母双亡而流浪乡野贱如小草,我们又能跟同龄人一样生活,还能继续读书学习,我们能说什么,还能奢求什么?
  远处,传来了雄鸡的啼鸣。东方,露出了一丝曙光。这一夜我睡得很安稳很踏实,是母亲逝世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早晨,我们姊妹兄弟一行向双麒岭坟山举目默视、祈祷,告别母亲。我们向送行的邻里乡亲致谢道别后,在人生的道路上又开始了艰难的跋涉……
  我一生经历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会议加起来不算很少,但几乎都淡忘了,唯有这次家庭会议,时时记得,恍惚就发生在昨天,恐怕今生今世都难以忘怀了。父母给我们发肤,有生养之恩,但他们过早地离开了人世,舔犊之恩,唯来世报答。姐姐给我们知识,催我们在逆境中自强自立,拼搏进取。耳濡目染她们那种诚恳待人、敬老爱幼、勤俭持家、艰苦奋斗的美德,那种义无反顾含辛茹苦地肩挑父母遗留下来的担子、宁肯自己吃苦受累也要供弟妹们上学读书的无私奉献精神,现在想起来还常常热泪盈眶。
  本文曾以《这正是“决议”倡导的家庭美德》为题,刊《湖南农村报》。
  (2)
  2013年3月20日,广东省东莞市遭受了百年不遇的龙卷风和冰雹的袭击,房屋倒塌、车辆掀翻,人员伤亡……消息经各种媒体迅速传出。年逾古稀的三姐琼华从南京来电,询问我们是否受灾。得知没事后,她即落下心来。
  件件往事不禁又浮上心头……
  1952年下期,三姐去邵阳市循程中学读书。为了节省开支,母亲磨碎了两升刚晒干的稻谷,做成桐子叶粑粑,让三姐带着在路上当饭吃,可以省几个伙食钱。三姐硬要留几个给弟妹吃。我们欣喜地分吃新谷粑粑,虽然谷糠有点涩口,但味道甜甜、散发着清香的新谷粑粑让我们狼吞虎咽,那稻谷粑粑的味道一直存留在味蕾里。
  离邵阳市一百多里,三姐是步行去的,天没亮起程,天黑以后才到。她和兴达堂的尹孔艾等结伴而行,行至范家山时,同伴说到前面饭店打中伙。三姐爱面子,借故落伍在后面,把谷粑粑拿出来吃了。她赶到了饭店后,说肚子有点痛,不饿也不想吃,因此省下了一餐饭钱。
  1954年上学期,因家里经济困难,无法供三姐读书,她只得暂时休学。三姐经人介绍到团山乡青玉寺小学去代课挣钱,准备下期复学。一个星期六下午,老师回家过礼拜天,三姐看到厨房里还有点剩饭剩菜没人管,觉得可惜,就悄悄用搪瓷口杯装好,带回家给我们吃,那剩饭剩菜的滋味到现在我还觉得有滋味。
  也在那一年,白玉小学刚刚成立少先队大队部,我和哥被批准加入少先队。三姐奖赏我哥俩,用代课工资做了两套衣服:白底红条纹竹布短袖衫,蓝士林布西装短裤。我们穿在身上既精神又洋气,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我和哥系着红领巾,穿着这套衣服去二姐任教的崇山铺小学,沿途引来很高的回头率,我们心里乐滋滋的。
  三姐在邵阳市循程中学初中毕业后,考入了湘潭下摄司电机学校。中专毕业后她被保送进南京航空学院,家里人好高兴!母亲有点不高兴,想要三姐参加工作,挣钱供弟妹读书和家用,以减少大姐和二姐肩上的压力。三姐也答应向学校写报告要求分配工作。家里好不容易才出了个大学生,教民办的四姐得到了这个消息后,从离家很远的白竺学校跑回来,责怪母亲阻拦三姐上大学。当四姐得知三姐写给学校的报告已经寄出去了后,伤心地大哭了一场……
  学校没有采纳三姐的报告,坚持保送她进南京航空学院。后来,三姐服从学校的安排,又从南京航空学院转学到西北工业大学。三姐夫冯家元也是南京航空学院毕业的。他是个孤儿,安徽人,家里赤贫,由亲伯伯、叔父带养长大,送他上小学、中学到上大学。可见三姐夫也是寒窗苦读。不过那时候读大学不要交钱,一切费用国家负担。
  1963年,三姐从西北工业大学毕业,接过二姐传给她的接力棒,负担我读高中的一切费用开支。那年冬天,三姐回家探亲,从北京来到邵东二中了解我的学习情况。在寒风凛冽、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三姐见我衣着单薄褴褛,当时就落下泪来。她不知道,那衣服还是高四班陈平安考上了湖南师范学院,把要丢弃的两件衣服给了我,他的衣服衣我穿在身上,犹如和尚披袈裟。
  三姐即利用探亲假为我赶件棉袄。没有布,她借用大妹保存的一块蚊帐布,陈旧的白粗布蚊帐顶,大妹用染料煮黑了准备做裤子。当时,国家给每人每年发六尺或三尺布票,有几年还只发了一尺五寸布票。苏联老大哥嘲笑中国小弟弟:每三个人共穿一条裤子!在“三个人共穿一条裤子”的日子里,旧布、烂布都很难寻找,哪里去弄新布?没有棉花,把一块破棉絮撕碎充当棉花,三姐用手工给我缝了件棉袄。这件棉袄让我温暖地抵御了几个三九严寒。
  用了大妹的帐顶布,三姐答应给她扯一节布料。后来三姐兑现承诺,回单位后寄来用购物券买的一节花格子衣料,北京来的布料!大妹很高兴。
  后来,我把三姐回家探亲给我缝棉袄这件事,写成《旧蚊帐破棉絮做棉袄暖三冬》的小故事,发给《快乐老人报》,不久就被刊发了。
  自从我当上代课教师以后,身上没有一件像样儿的披挂。有年夏天,三姐给我寄来了两件T恤衫和一件背心。那件背心在农村供销合作社根本买不到,令一些公办教师都羡慕,说质量好,新颖别致。我转为民办教师后,三姐亲手给我做了一件“活动的冬衣”:仿棉布的外套,棕色的长绒领子,里子也是长绒的。四姐也给我做了件三个兜的蓝色灯芯绒罩衣。这些新装穿到身上,我容貌焕然一新。乡亲们说笑我“毛先生真像个先生”。尹培轩校长有次也取笑我:“像个教授一样。”哥姐们的旧衣和他们小孩的穿剩的衣服也总寄回来给我们。这时,我们家的穿着已经在农村领先于人,我的衣着在教师队伍中也不落后于人了。
  我家姐妹兄弟八人,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他们外出读书、工作后,我们就天涯各一方,离多聚少,要相聚也只短短的几天时间。母亲去世后,见面聚会就更加少了,几年、甚至十几年难得见上一面,唯有书信传递消息、联络情感。我家里还保存着一大摞信件、家书,字里行间可见证这种难得的血肉亲情。
  改革开放以来,社会进步、科学发达、人们生活水平大大提高,现代化通讯设备普及,电话联系非常方便。我们兄弟姐妹谁家有了什么事情,电话就来了。1998年妻子车祸及2002年患乳腺Ca动手术,我接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慰问电话和无私资助,令我感动、感激莫名。
  在对一些往事的回忆和念想中,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犹如发生在昨天一样的清晰,像电影镜头在眼前展现。有时候,现实的面貌显得那么狰狞;有时候,生活又充满着惬意和温馨。不管怎样,经过时间的过滤,那狰狞恐怖那惬意温馨仍历历在目,刻骨铭心。一想到这些,心情有时很沉重,胸口有种石块压榨的沉痛感;有时又感觉很冷,像三九寒天冰水浇身,让人畏冷打颤。但想到姐姐关心、照顾,呵护着我走过了艰难困苦的岁月,心田里又流淌出丝丝温暖,令人宽慰。
  姐妹兄弟亲,打断骨头连着筋。4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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