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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48节 收容所传奇(二)

  48、收容所传奇(二)
  (3)
  一堆人群里不时爆发出笑声,我凑了过去。一个四川小伙子正在谈他的异族情恋。
  四川小伙子魁梧英俊,是个木匠且有文化。他在一家维族人家里做家具,手艺好又做得快,得到众多维族人的赞赏,他也和那家的维族姑娘好上了。四川小伙子描述说,那姑娘秀发黑辫、明眸皓齿,晕红流霞、丽色生春,眼送秋波、酒涡浅显……非常美丽特别妩媚。他说维族姑娘是和汉族女子不同,和她在一起,虽然身上有一股微微的羊羶香味,但她那搂抱劲呀,把人的骨头都搂酥了;那热情呀,把人的身子都融化了;那低低呻吟声呀,把人的魂魄都勾走了。
  他俩事情被发觉后,被那家维族人捉住捆绑起来,要打他。那维族姑娘护在四川小伙子的左右,要死要活的,不让家里人动他一根汗毛。维族家就只这一千金,拿她没办法,喊干部来召开家族会,维族姑娘把事情“赫麦斯”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如何和小伙子好上的,如何一同睡觉的,要捆要打冲我来,全凭你们,我是死心塌地了,不要为难小伙子。
  四川小伙子也向那家维族人下过跪磕过头,哭着乞求当上门女婿,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他们都说只有汉族女子当维族“羊缸”的,哪有维族姑娘嫁汉族“巴郎子”的。四川小伙子说,要不是家乡太苦太穷,怕亏待了她,要不然真想和那维族姑娘私奔,回乡生一个“二卷子”。四川小伙叹了口气:“想不到今天身陷囹圄进了收容所。”他接着又说:“遣送回家后,我还要想办法来找那维族姑娘……”
  一伙人正在谈论从收容所逃跑的故事。有个甘肃高台人说他曾经一天从这个收容所逃跑过三次,最后那次抓回来后被打得半死,要不是其中一个管理员是他的同乡,看在他同乡的面子上,才没被打残。那个同乡告诫他:“以后不要从收容所里逃跑,你从遣送的路上逃跑不行么?反正你又是逃票搭溜车的高手,从收容所里逃跑只有挨打。”听高台人的讲话我才知道,盲流从收容所里逃出去的现象也有的。有个甘肃天水人说:“我就不想跑,呆在这里面,有吃有喝的,不像我们家乡,山高路陡,一年四季爬山越岭改天换地学大寨,吃不饱穿不暖,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在一个小圈子里,有人在说一个生死攸关的故事:盲流到巴里坤的时候,一次大风暴把他困在茫茫的大草原里,面临死亡的边沿,是一只牧羊犬和几十只绵羊把他带出了绝境……提起牧羊犬和绵羊,他那感恩的情愫油然而生:“没有它们,我早就成为一堆白骨了。”
  盲流们“恳谈会”的话题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有交流逃票搭溜车经验的,有传授做手艺技巧的,有说道如何垒码土坯墙增加数量的,有诉说家乡如何艰苦的,有谩骂乡里恶棍酷吏的,有指责杂税苛捐的,有吹嘘如何欺诈行骗的……正宗技艺、旁门左道无所不谈、无奇不有,这里面体现了真正的畅所欲言言论自由,在这牢笼之中,在这个樊篱之地,外面那广阔的天地里反而没有这种自由自在。真具有戏剧性!
  在这热闹的场面里,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小伙子似乎和这场景格格不入,他手捧一本厚厚的书旁若无人在聚精会神地阅读。别人挤过来一点,他挪一挪屁股让一让,最后把自己挤到墙角去了,真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在这地方,他还有心思读书?他为什么也被抓进了收容所?“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我又想,这是一本什么书?这么吸引他?在这万书皆焚万马齐喑的年代,他哪弄来这厚厚的一本书带进了收容所,认真的啃读?我好奇。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马上反驳自己:好人未必不是坏人,坏人未必都是犯人。好人和坏人怎样评判?这个标准又归谁来掌握?鉴于那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环境,我怕,因此没有进一步和那位眼镜先生靠拢接触……
  这种收容所的生活我只体味了三天就出“狱”了,返回了“自由”。
  我被抓进收容所后,表姐夫就为我斡旋活动,他找到湖南老乡李熙,要他陪同到收容所求他的舅老——哈密收容所的杨所长放我出来。杨所长说这次运动抓得很严,马上就是二十五周年国庆,除非你自己买好车票回家,不然要全部按路线分批次遣送,一直遣送到各县收容所。
  表姐夫征求我的意见,我马上答应自己买票,如果把我直接遣送到我们邵东县的收容所,那就惨了,后果也不堪设想。
  告诉了表姐夫我放钱的地方。第二天,表姐夫就替我买好了返乡的火车票,并以车票作证把我从收容所领了出来。
  (4)
  “收容遣送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初就设置了,收容所也随之建立。当时主要是收容国民党散兵游勇、妓女、吸毒者和流浪乞讨人员等。之后,收容所就收容遣送那些被迫离乡别井作小商小贩、出卖苦力的农民,到1982年才由立法的方式确立了制度,之后又延续了二十多年。
  对于这个制度,我狭隘的理解是二元户籍制派生出来的。国家要维护一部分人的权力和利益,桎梏了弱势群体尤其是农民的自由,他们只能在自己出生的那片天地里劳动生活,不能越雷池,更不能到城市里面去谋生。直到现在,还可以看到这个制度的阴影,还是把弱势群体尤其是农民排斥于城市之外。不怪现代学者丁东、张鸣、党国英、刘军宁等在一次谈农民问题时,丁东说:“户籍制度让悲剧一直发生在农民身上。”
  现在已经在名义上取消了这个“收容遣送制度”,是因为孙志刚事件。
  1970年7月29日,孙志刚在湖北黄冈出生。2001年,他于武汉科技学院本科毕业。2003年2月,孙志刚怀揣希望南下广东,后就职于广州某公司任美术平面设计师。同年3月17日,因无暂住证被非法收容。接着,孙志刚在收容所莫名死亡,终年二十七岁!壮志未酬身先死。
  同年4月18日,经法医鉴定孙志刚被遭毒打致死。《南方都市报》在同年4月25日发表《被收容者孙志刚之死》。孙志刚的悲剧引起全国各地乃至海外各界人士的强烈反响,互联网及报刊杂志媒体呼吁严惩凶手、要求违宪审查。同年6月5日,广州当地法院开庭审理孙志刚案。6月9日孙案一审判决,主犯乔燕琴被判死刑,李海婴被判死缓,钟辽国被判无期,其他9名被告人也分别被判处3年至15年有期徒刑。同日,孙志刚案涉及的民警、救治站负责人、医生及护士一共6人,因玩忽职守罪,被分别判处2年至3年的有期徒刑!
  2003年6月20日,《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公布。同年8月1日,1982年颁发的《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废止。
  孙志刚死亡案,致使十几个人被判刑,也导致了共和国一部法律被废止,反映执政者已经开始倾听民声,重视民生和民主法制,令人欣慰。
  孙志刚遗体回乡入葬后,一位著名律师为他撰墓志铭:
  “逝者已逝,众恶徒已正法,然天下居庙堂者与处江湖者,当以此为鉴,牢记生命之重,人权之重,民生之重,法治之重,无使天下善良百姓,徒为鱼肉;人之死,有轻于鸿毛者,亦有重于泰山者,志刚君生前亦有大志,不想竟以生命之代价,换取恶法之终结,其死虽难言为舍生取义,然于国于民于法,均可比重于泰山。
  孙志刚——一个值得纪念的人。”
  碑者,悲也。孙志刚以年轻的生命,把二元户籍制藩篱拆开了一个缺口;孙志刚以年轻的生命,“换取恶法之终结”,也艰难地推进了民主法制进程。代价“轻微”,但也沉重!
  在哈密收容所那几天的“监狱”生活,镂骨铭心,终身难忘!可以说,在那个年代,法律成一纸空文,该进监狱的没有进监狱,却逍遥法外为非作歹;不该进监狱的却进监狱了,受尽了折磨甚至致残致死!连堂堂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席都死在监狱里!国法无存,天理何在?
  正是这几天“监狱”生活,让我开阔了眼界、增加了知识,丰富了人生阅历。万幸的是我没有被遣送回邵东,不然有可能和二十几年后的孙志刚的命运相同,有可能还会更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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