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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41节 “凭君传语报平安”

  41、“凭君传语报平安”
  (1)
  1973年,夏去秋来,秋又近尾声。我想起了戚继光的《登盘山绝顶》吟秋诗句:“霜角一声草木哀,云头对起石门开。朔风边酒不成醉,落叶归鸦无数来……”
  秋天的哈密天高云淡,原野空旷。原来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的庄稼阻碍目光、遮挡视野,待庄稼收获后,宽阔的耕地加上广袤的戈壁,原野就更加天苍苍、野茫茫了,令人心境莫名空虚又无限惆怅。
  我给收获后的庄稼地浇一年当中的最后一次水。这次浇水是使耕地保持墒情,入冬后能够冻住并且能冻死害虫及其虫卵,确保来年收成。
  我是给表姐顶班,只管吃、住,没有工钱的,因为这个时候外面基本上没有零工做了。
  我靠坐在水渠旁边的白杨树下,等一厢水灌满了,再开口子灌下一厢,从南到北,逐一开口子,逐一封口子,灌满一厢灌下一厢。就是这麽重复操作下去,不要费多大的力气,不要和其他人打交道,工作还算单纯、轻松、惬意。
  哈密的耕地一般三、四百亩划为一块。耕地两旁都设有笔直的机耕路和笔直的水渠,路的两旁栽有白杨树,一行行白杨树立地耸天,密密匝匝、枝不旁逸,很有一点《白杨礼赞》的味道。
  我是不欣赏《白杨礼赞》的,那些啰嗦重复的句子、那些牵强附会、忸怩作态的空洞感叹,读起来总不是不对劲儿。念中学的时候,《白杨礼赞》被指定为必背课文,对那些排比句总让我颠三倒四的,经过几次才在语文科代表手下过背诵关。
  傍晚厚重的云彩挂在天上,好像把天空压低了。云彩不断变换着无数美妙的图案,美轮美奂的,让人生出许多遐想,有时又让人心底流淌出伤感来。
  天空中,许多鸟儿在翻飞盘旋,时而直冲云霄,时而滑翔长空,时而呢喃细语,时而大声鸣叫,时而站立枝头,时而洗刷羽毛,它们是要歇息了。红日西沉,倦鸟归林。鸟雀尚有归,我呢,我的归宿在哪里?
  田野里,机耕路上拉秫秸的毛驴车、牛车、马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人们正忙着运输储藏过冬的柴火。夕阳抹在如山的秫秸上,像一座小金山在缓缓移动。间或一声吆喝、一响鞭梢划破了黄昏中的寂静。
  农舍上的炊烟袅袅,开始还浓浓的腾腾上升,接着颜色渐次转淡,最后消失在薄薄的晚霭中。
  向北望去,远处的天山山脉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黝黑清晰,一束夕阳从云缝中像利剑一样刺将出来,直指雪峰,把雪峰刺得血红血红。顷刻,血红的雪峰金光闪闪,如同西方佛界。
  南望,耕地缓缓倾斜下去,一直到兰新铁路旁,那模糊的路基像一条笔直的长堤把原野分成两半,南面的那一半是目力难以企及的了,只知道那边是更加广袤的沙漠,浩瀚的荒凉给人留下了浩瀚荒凉的思想空间。
  多美的景致,多美的画图,可惜我是一个离乡别井的盲流,今日在这里观赏田园景色,不知明日会落脚何处;今日魂魄飘泊大漠戈壁,不知明日躯体跌落哪方黄尘之下……在欣赏、遐想和担忧中,阳光渐次被夜色吞噬下去,无边的黑暗即将笼罩过来。
  “舅舅,你的信!”稚嫩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来自虚无世界。晚霞中,一个小黑点在机耕道上飞奔着,由远渐近。
  我正在欣赏“塞下秋来风景异”、“长烟落日孤城闭”的塞外风光,表姐的大儿子湘娃子郭湘杰的叫喊声把我从虚幻的梦境里拉回到了现实世界中。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是谁给我的信?
  (2)
  信来自江西井冈山,一看字迹,我就知道是朋友岳钧写的。
  他怎么知道我在新疆?而且投递得如此准确。他怎么又去了井冈山?他们原来在云南西双版纳的呀!带着种种疑问,我拆开信封细读起来……
  尹岳钧,我小学五年级的同学,少年时的一些交往随着时间的消逝已渐渐淡忘,但两人一见面时,“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那种感觉还记忆犹深。
  后来他转学到外地就读,就再没有见过面了。直到1966年在流光岭水库工地上才再次相遇。物不是人也非,两个懵懂少年,历尽沧桑多年后已成一对地球修理员,也无异于鲁迅笔下的润土了。正如梁启超诗词所叹:不恨年华去也,只恐少年心事,强为半销磨。
  尔后,我们均因大环境小家庭所迫,我流浪新疆,他出走云南、江西。他还在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一个深山沟沟里“革命”了一段时间。
  岳钧家庭出身也不好,父母早逝,他是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和妹妹,兄妹三人艰难度日。岳钧说,“日子过得苦一点犹次之,最难受的是人格歧视。”他性格又耿直孤傲,所以只得离乡背井流亡他乡。
  岳钧的孤傲性格是有血缘、有遗传的。他的叔叔耕夫——一个右派加地主成分的双料阶级敌人——从国家干部贬为**对象,从城市市民扫回农村劳动改造的五类分子,可以说一下子从天堂跌倒了地狱。他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弱不禁风的敌人,也是个性格孤傲宁折不弯的怪人。
  兹举两例,可见耕夫性格之一斑,也就知道岳钧的性格了。
  耕夫被扫回农村后,他根本不会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生产队只得派他看守稻田,撵鸡赶鸭。他学着《打铜锣》中的蔡九哥鸣锣呐喊:“收割季节,谷粒如金,各家各户,鸡鸭小心。”
  一天,生产队饲养场的一头母猪跑出来了,还带着一窝小猪崽,它们下到水田里,糟蹋了生产队一大片稻谷。耕夫看见了也不驱赶,张目不见,充耳不闻。有人告状到生产队长那里,队长一见快要到口的粮食被糟蹋,心痛得要命,跳起来恶骂他。
  耕夫却振振有词:“你们只安排我赶鸡驱鸭,又没有叫我驱赶母猪和猪娃。再说,生产队的猪,吃生产队的谷,谈不上糟蹋损失的。”
  妻子和他离婚了,又无儿无女,光棍一个,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也就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生产队拿他没办法,把他派到水库工地上去锤石子。他倒挺乐观的,说:“我每天吃三钵饭就只锤三钵砂子。”
  因此,他挨批、挨斗、罚跪、挨打,什么都经受了,就是不低头,不认罪,宁折不弯。革命干部和贫下中农也拿他没办法,已经打翻在地并踩上一只脚了,再往死里整嘛,也于心不忍,就把他搁在那儿,由他自生自灭吧。
  岳钧虽遭大苦大难,但百折不饶、自强不息;虽“屡败屡战”,但九牛二虎拉不回,九死而犹未悔。
  他离乡背井带着弟弟走江西,居深山古庙,伐薪垦荒,过原始生活。他漂泊西双版纳,以莽莽丛林为家,视蚊虻蛇蚁为伴,与野人无异。
  他曾流浪城市街头,拉板车拖大粪送煤球,哪种苦力没干过、哪种白眼没受过、哪种屈辱没忍过?有时是打掉牙齿和血吞……
  我曾一再强调,没有那种社会经历、没有那样家庭背景、没有经历过流浪异乡生活磨难的人是没有那种感受的。
  (3)
  岳钧在信中问我在新疆做什么,好不好找事做。
  我想,新疆沙漠戈壁多,要找沙子卵石容易,找事做就难啰,我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却找不到事情做而时时刻刻愁坏肠肚伤透脑筋的吗?
  信中最后嘱咐:“不必回信”,信封上的地址也写“内详”。
  我知道,就是给他回信,他也一定收不到,因为我们天涯飘零,四海为家,走到哪活到哪、过一天算一天的。
  四顾茫茫,归宿何方?天涯海角,惆怅彷徨。
  四顾茫茫,斯人何方?关山重重,难诉衷肠。
  一队候鸟鸣叫着从头顶上飞过,仰望远去的鸟群,我在心底低声吟唱:“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我总想翻寻过去的一些东西,哪怕是雪泥鸿爪,能保留些许历史印迹,传承人间真情,但终因来去无凭,萍踪靡定,所有可保存的东西都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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