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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40节 什么叫饥饿?

  40、什么叫饥饿?
  花开两枝,各表一枝。话分两头,按住那头,即按住《饥饿与生食》那头。且说这头,且说“什么叫饥饿”这头。
  什么叫饥饿?饥饿是一种什么滋味?肠胃里长期充满着饥饿的感觉和难受的痛苦,它使人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甚至昏厥。这种现象、这种感受对于今天的80后、90后可能没有多少体会了,只有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才知道什么叫饥饿。我真正从中体会到了“饥肠辘辘”、“饥寒交迫”、“饥不择食”等成语的真正含义。
  (1)凿冰偷鱼
  1951年秋,我们全家从祖宅教让堂扫地出门,被驱赶到杉山园的茅棚暂住一段时间后就搬到李子堂,在那里一住就是四年。
  其实李子堂根本没有“桃红李白”的李子树,只是一个昼不闻鸡鸣夜不听狗吠的偏僻荒凉的山坳,山坳上孤立着一座茅棚:三间小正屋、两间杂屋的茅棚。这就是李子堂,以前地主给佃户住的庄房。
  李子堂前面,也就是西面,有两口山塘,几坵薄田,一片旱土,再过去就是樟树山那参天的乔木和葱茏的灌木,翻过樟树山就是长德冲。
  茅屋后面是荆棘丛生乱石遍布的麻园里,从麻园里那陡峭的山路下去就是柏树村的一条山冲冲,叫宋家山。
  北向视野开阔,可尽情俯视那狭窄田垄中的座座农舍和墨绿色的山峦,再远处,便是群山与天际相连的脊线。
  南面,是逐步抬高的大李子堂园、耗子岭和几里开外的家乡的制高点大顺山。
  早晨,鸦鸣鹊起,百鸟翻飞;白天,黄鼠狼穿梭溜窜,偶尔有狐狸不慌不忙地走过;晚上,各种虫子放肆喧闹,也有猫头鹰对月悲啼……这就是李子堂周边的生态环境。在这种良好并和谐的自然环境中,我们却经受了长时期的营养不良和难以言表的饥饿。
  一个隆冬,出奇的寒冷,哈气成雾,滴水成冰。从秋天竖起扳桶开始,家里就少粮缺吃,到了冬天更借贷无门,因此吃了上顿愁下顿,也因此常常揭不开锅,彻底的“天寒白屋贫”。
  早晨,母亲把仅有的一点米熬了锅照得出人影来的稀饭,我们兄弟姐妹每人喝了一碗后就没母亲的份了。不久,一泡尿就把刚喝下去的水撒得精光,并带出了一身热量,牙齿打颤浑身直哆嗦。寒风刺骨,饥肠辘辘,饥寒交迫!为了抗风御寒,大家有气无力地围在灶堂边烧火取暖。“火烤身前暖,风吹背后寒”——是东北抗日联军在林海雪原中的那种饥寒交迫。
  母亲想让我们缓解寒冷忘却饥饿,给我们讲一些历史上名人的励志故事,哪想话梅止渴口更渴,画饼充饥腹更饥。
  当母亲讲到“囊萤映雪”、“凿壁偷光”时,我们眼前亮光一闪,这些小故事恍惚给了我们极大的灵感和启示。
  茅屋上手头那口山塘,水很浅,已被厚厚的冰层封盖,两天前我和哥哥还在上面行走。水下的小鱼成群地聚集在冰下一动不动。“凿冰偷鱼,来解饥饿!”
  母亲听说我们要去偷鱼,立即阻止我们:嗟来之食不可食,饿死也不当盗贼!“肚饱思**,饥寒起盗心”,因为太饿了,我们没有听从母亲的劝导,准备好工具,还提了一大火箱红红的火烬,打开大门,顶着寒风直奔山塘而去。
  朔风扑面而来,像无数钢针透过薄薄的衣服,刺痛肌肤。草木晶莹剔透,在寒风中嗖嗖作响,遍地冰雪透着寒气,如堕冰窖。
  极目远眺,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群山皆盖白雪,田野尽披素装,完全具有伟大领袖“沁园春•雪”的意味和磅礴气势。
  万籁寂静,唯闻北风呼啸;万物隐匿,唯见白雪皑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个时候是没有人到这寒风呼啸大雪覆盖的荒山野岭上来的,但我们觉得自己是去作贼,还是心虚、胆怯,加上寒冷、饥饿,牙齿磕磕打颤,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
  来到山塘的冰面上,我们急急忙忙凿冰,铁棍杵凿在冰上面仅现一个个白点,斧子砍在上面也只显一条条白痕,铁棍杵、斧子砍、火烬煅烤,多种方法“攻坚顽冰”,好不容易才打开一个冰洞。
  我们欣喜且慌慌张张地伸手到冰水里捞鱼,小鲤鱼、鲫鱼被冻得麻木迟钝了,一条一条被我们抓住……回来时,因为慌张,我冰上重重的摔了一跤,眼冒金星,但忘记了疼痛。
  母亲知道我们实在是饿得不行,只得煮鱼给我们吃。没有食油,就舀几瓢菜坛里的酸水,放几个酸大椒,炆了一锅鱼汤。
  大家围火坐食,那个烫呀,那个鲜呀,那个辣呀,既充饥又驱寒,那滚烫烫的鱼汤滋味,那捞鱼的情景永恒亘古地刻印在脑海里了……
  (2)肚饱肉嫌,肚饿糠甜
  由此及彼。我想起给小外孙为为喂饭的故事,那真的是要忍劲、韧劲的。一口饭含在那小小的嘴巴里,半天不肯咽下去。
  一次我对他说:“这么好的饭菜你不好好吃,外公小时候没饭吃快饿死了呢。”
  他随口回答:“没饭吃,吃菜呀,吃菜也止饿有营养的。”
  “外公那时候既没饭吃也没菜吃呢。”我回答他。
  他指着茶几上的零食:“那吃沙琪玛也可以的嘛。”
  他的想法、说法及语气和古时候那个“何不食肉糜?”的皇帝如出一辙。
  “何不食肉糜?”是历史上的白痴皇帝晋惠帝马衷说的。
  晋惠帝执政期间,一年发生饥荒。灾民挖草根、吃树皮、食观音土。十九断炊,饿殍遍地,消息报到皇宫中。惠帝听完奏报,很不理解:怎么吃树皮草根食观音土?
  很想救黎民于水火以彰显仁慈。经过深思熟虑后,对臣子曰:“百姓无栗米充饥,何不食肉糜?”
  《晋书》中的《晋惠帝》也有此记载:帝尝在华林园,闻蛤蟆声,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私乎?”对曰:“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及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
  无独有偶。一次,我哥伯安喂小外孙朱烨吃饭,他哭闹着要妈妈喂。
  我哥说:你妈妈上班去了。“为什么去上班,不给我喂饭。”
  “不去上班,就没有饭吃呢。”我哥解释。
  哪想小朱烨却破涕为笑了:“没有饭吃就好,我就是不喜欢吃饭。”
  两个小家伙吃饭和我们小时候填肚子目的一样,为了供身体的需要,但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他们生长在时和世泰、岁月静好、物质丰裕、家庭富有,想要吃什么就可以吃到什么的环境中,而我们的少年乃至青年时代饥肠辘辘饿得人仰马翻,为了活命,只要是能进口的,都往嘴巴里塞。
  那种日子、那种饥不择食寒不择衣的感觉,他们能感受得到吗?这是代沟,明显的代沟。
  我们和儿女辈有代沟,和孙辈的代沟就更大了,这条沟是鸿沟,难以逾越。我们青少年时代所遭遇的饥馑又如何向他们诉说、解释,让他们接受?向他诉说解释,他们听得懂、体会得到?他们能接受吗?
  儿媳周芳说爸爸曾经对他们说过:“我们这一代曾经生活在冰水里,你们这一代曾经生活在冷水里,周鸣谦(周芳的侄儿子)他们现在是生活在温水里。”
  “冰水、冷水、温水”,我认为周芳爸爸周本书对他家祖孙三代的生存状况的描述非常生动、形象并十分恰当,也基本上概括了我们国家现在所有祖孙三辈的生存状况,主要在物质方面。
  “肚饱肉也嫌,肚饿糠也甜。”我记起了母亲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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