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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节 寻找“桃花源”

  3、寻找“桃花源”
  (一)
  经过四天三晚的长途奔波,我和金俊魁于1972年9月1日早晨抵达那遥远的地方——新疆哈密。
  早晨,初秋的早晨,哈密的空气清凉,天空蔚蓝,云朵雪白,大地辽阔。
  火车准时抵达哈密火车站,表姐夫郭再元骑着单车也准时来到哈密火车站接我们。
  踏上哈密火车站通往火箭农场那条泥土公路,我在长沙买的新解放胶鞋就淹没在尘埃里。空气中掺杂着尘土味和各家早餐中的羊羶味,令脾胃有点不适。一望无边的荒漠中人烟稀少,使人感到寂寞凄凉。
  在这大漠戈壁中,我还能见到江南水乡的亲人和朋友吗?我的后半生将在这远离故土的边塞异乡度过,再也不能回到生我养我的家乡了?
  忧思在头脑里挥之不去,焦虑在心里头搅和翻滚,旋即涌入胸腔,成团地堵在胸口闷得慌。胃有点隐隐作痛,头昏昏糊糊恍恍惚惚,好像觉得自己还在火车上随着哐当哐当的车轮声晃动,作呕的滋味似乎要从胃里喷薄而出。
  几天前的行程经历又如梦幻一般在头脑中涌动翻腾……
  (二)
  1972年8月26日深夜,这是一个浸透在血液中刻印在头脑里令我终生难忘的深夜。
  深夜,趁人们还在睡梦中,我和金俊魁悄悄地离家出走,去新疆,去寻找心目中的世外桃源。
  两个妹妹摸着深夜的黑暗悄悄地把我们送到门外:“你们到了以后来信啊。”
  天黑,看不清面孔,只闻声音颤抖,我知道她们哭了。
  心陡然坠落,我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和俊魁各自挑着几件衣服、几斤黄花和十几斤大米摸着漆黑,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像逃命似的一路疾步行走,生怕有人来追赶抓逃。
  其实,夜黑风高,谁来管我们?
  跑了七八里路,到流光岭公社的板桥山时,东方已露鱼肚白。我们放下担子,站在高高的板桥山半边街口,遥望着家乡那熟悉的隐约的山峦:“家乡容不下我,边塞异乡能接纳我?”
  这时,天色微亮。
  我们仍伫立远眺,在那连绵起伏如马背似驼峰的山峦中,有一座高高的像金字塔的神仙岭——家乡的地标。
  在神仙岭北面直线距离约四五里处有祖宅——我的出生之地。
  “一看一断肠,好去莫回头。”肝肠寸断,无言回首,我进入了白居易诗句的意境中。此时此刻,内心生出一种进退维谷不可名状的味道来。
  在万般无奈别无选择的情况下,离别养育我的一方山水、亲人和故友,抱着一线希望,去遥远的人生地不熟的新疆投奔表姐。
  此去若何?心中无底、不得而知。渺茫、惆怅,无言、无奈、无助!
  既然破釜沉舟自断退路,只有义无反顾冒险前行了。
  别了,在水一方的故乡;别了,我的亲人和朋友。凝视良久,惆怅惘然,只得抛下留恋不舍,转身拔步朝前奔走。
  我们在廉桥上火车。邵东二中所在地——廉桥,又是我的一个留恋之地、伤心之地,我在这里读了六年书呀!漫长的六年,初中、高中都在邵东二中度过的。
  人生的中学阶段应该是一个人最美好的时期,是长身体,树理想,求知识,交朋友的最佳时期,可我的中学阶段正处在大跃进后期、三年苦日子和文革前夕那段因极左而产生的那段饥饿、苦难的岁月里。
  我们在廉桥火车站上车,当天下午到达长沙。
  在长沙四姐琼英处呆了两天后,我们于8月29日乘车北上。
  在离开长沙时,我想保留一点东西作纪念,于是花七毛多钱买了一本小新华字典。这本小字典直到现在我还保存着,有照片在博客里。
  长沙至哈密的车票四十八块多钱。在途中换乘两次车,一次在河南郑州,一次在陕西西安。
  在郑州有一段较长的候车时间。我们花五分钱买了门票,去看离车站不远的二七广场的二七纪念塔。
  二七纪念塔高六十多米,共有十四层,地上十三层。我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建筑,第一次看到了黑白电视机(14英寸),后来才知道是电视机,当时没有这个概念。站在二七纪念塔顶上看底下,人小如豆,令人目眩心虚,也觉得自己此次新疆之行有点缥缈虚无。
  我们第一次吃了河南梨、河南枣,都是八分钱一斤。梨,水嫩嫩的;枣,大颗大颗,都很甜甜的,都好吃。现在的梨、枣已经吃不出那个滋味来了。
  在西安转车候车时,我们仅在街上转了一圈,吃了一小碗又香又甜的红枣糯饭,不要粮票只收一角五分钱。
  在西安,我好像看见了远处的一座塔,不知是小雁塔还是大雁塔,已无多少印象了。
  火车经过宝鸡后就和群山纠缠起来。山,一座接一座,不断连绵,人烟稀少。
  火车过天水,也是连绵不断的山,一座接一座,人烟更加稀少。群山拥挤又高耸,突兀而奇特,山上少植被,有些山像癞痢头,又像褴褛衣服上补上了不合颜色的补巴。
  火车扭来扭去尽往山洞里钻,给人逼仄紧迫和压抑窒息的感觉,心里头开始荒凉起来。
  在古浪、武威等县城火车站上,有乞讨者。
  火车一靠站,他们蜂拥而上,在窗口前伸着枯枝般的手,口里求爷爷告奶奶祈求施舍,有的手里还端着破碗。他们衣服褴褛蓬头垢面一脸菜色骨瘦如柴。
  武威武威,武功军威,耀武扬威,一听名字就知道在边陲。
  据说是霍去病打下河西走廊,汉武帝给取的名字。武威在西汉时也叫凉州,河西走廊设置凉州刺史部,辖区包括武威郡。这片地区也叫西凉,地处西方,寒凉之意。
  今日之武威,是不是更显贫穷荒凉了?见景生情,凄凉的心里头又陡然增添了几分忧郁。
  进入河西走廊,南边是隐隐约约连绵不断的祁连山脉,北面是天山的余脉合黎山和龙首山,东面是华夏腹地,西边是浩瀚的西域。古代航海不发达,北部草原被游牧民族控制着,青藏高原又高不可攀如同天堑,要与外部世界联系,除了河西走廊,别无二路可走。因此,沟通华夏和古希腊、古罗马和古印度等几个文明古国的河西走廊成为丝绸之路,在《草原帝国》一书中被称之为文明小径。
  雪山之旁,戈壁滩上,火车哐当哐当在河西走廊那荒原上奔驰着,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很辽阔,也很迷幻,更显荒凉,给我以时空交错的穿越感,冥想在脑海中绵绵滋生:
  这里曾有过络绎不断的驼队,驼铃叮当,人驼孤寂;这里曾有霍去病的甲兵铁骑也呼啸而过,长刀胜雪,铁矛如云;这里有玄奘彳亍独行的身影,义无反顾,顽强前进;这里曾经有东去西来的举家迁徙的游牧民族,长途跋涉,寻找新居……
  此时,车窗外迷幻的荒原上,半天也难见房屋人影,单调、枯燥,更显荒漠凄凉。
  “西出阳关无故人”,“春风不度玉门关”,古代诗人的咏叹不禁涌上心头。荒凉、忧郁的内心又加上了空虚、茫然和惆怅……
  (三)
  “到家了。”表姐夫的招呼声把我从似乎很遥远浩淼的记忆瀚海中拉了回来。
  眼前是一片苍老佝偻静默无言的土坯房,灰蒙蒙的伫立在尘霾之中。
  到了表姐夫那低矮狭小的土坯房前,心头不禁一沉: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桃花源?此次盲流新疆,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我前行的道路仍然坎坷,还是较为顺畅了?能在这大漠戈壁中找到世外桃源?
  各种想法又涌上心头。
  人已至此,听天由命吧。
  走进屋内,看到房子里摆着收音机、缝纫机,表姐、表姐夫戴着手表,还有永久牌的单车。在那个年代,“三转”即代表着家庭的富有,表姐家里都有这些了。
  我心中似乎又浮起了一线希望:“在这里努力奋斗艰苦拼搏,来改变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命运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吗?努力奋斗艰苦拼搏能改变后自己半生的命运?”
  我心底又生疑虑,不禁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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