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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9节 饥饿与生食

  第39节饥饿与生食
  北方人常吃并且喜欢生吃蔬菜,俗称蘸酱菜,如萝卜、大葱、大蒜、大椒、菠菜、小白菜等等,这也许是饮食遗传、生活习惯、地域差别、风土人情、饮食文化、遗传基因等等缘故吧。
  由此,我想起了高中语文课本中《鸿门宴》里的情节:鸿门宴上,项羽赐樊哙一生彘,他“覆其盾于地上,加彘于肩上,拔剑切而啖之。”樊哙当着项羽和众人愤慨而吃生肉,表现了他护主(刘邦)的誓死决心,也显示了其忠勇悲壮的情怀。樊哙能生食猪肉,那生食蔬菜则不在话下了。
  人类饮食由生到熟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现在有些人又返祖了,酒店里有了生鱼片、生肉片、生什么什么的菜肴,竟还有生吸活猴脑髓的非人性的残酷行为!
  我在哈密吃过生红萝卜、白萝卜,吃过生大椒等。那是因为饥饿要填肚子,迫于无奈才生食蔬菜的,但到后来,倒也能够生食一些蔬菜,倒也觉得那生蔬菜可口了。
  一个南方人除非生食黄瓜、西红柿之外,除肚子饿得不行了之外,才吃那些生的东西,不然是很少生食蔬菜,都吃熟品。
  (1)
  1973年8月初旬的一天,我清早出发去找活干,转遍了哈密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没着落,看来上午是找不到活干了,既饥饿,又孤独,垂头丧气的。
  时值中午。新疆高原上的太阳到了中午就格外火辣,电白刺眼、格外炙烤人,紫外线的攻击力很强,能穿透皮肤直往肌肉里钻,生生的痛!戈壁上热气腾腾,像无数火焰在沙丘上冉冉飘动,更让人热不可耐。
  肚子也饿得不行了,咕噜咕噜直叫唤。嘴唇干裂,喉咙要冒出火来。额头上的虚汗黄豆一样接连二三地滚落下来,晶莹剔透,落到嘴巴里已经没有一丝咸味。头昏眼花,意识模糊,浑身提不上劲来,脚步就像踩踏在棉絮上一样轻飘飘的。
  是中暑还是饥饿过度?我警醒自己:得赶快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这里前不接村后不巴店,中午行人又稀少,不然倒在这荒郊野外无人救助,会成饿殍,那是很危险的!我急了。
  极目远眺,发现沙漠远处有一行白杨树。我知道那白杨树下面有坎儿井,旁边有耕地,起码,那里有水喝。另外,有耕地,必离村子不远,也好到村子里去找事做。我慢慢向那里走过去。
  来到白杨树荫下,坐在水渠边,异常阴凉。在太阳下,晒得肉痛,一到荫蔽地,立马就凉快了。哈密这个地方气候干燥,夏天热而不闷,虽常现36°C至40°C的高温,但仍比家乡热天35°C的高温要好过一些。
  实际上,哈密的干旱气候让活人觉得舒服,死人也“收益”。因为简单埋葬的尸体迅速脱水被自然风干成为木乃伊,得以长期保存。我国迄今发现年代最早、保存最完好、距今3200多年的古尸,正是发生在干旱气候中的哈密,比长沙马王堆古尸还要早900年左右。
  在树荫下呆了一会儿,我一身淋漓虚汗渐渐消退,凉飕飕的,头脑也清醒了。但饥饿还是没有解决,它在肚子里捣乱,在肠壁上噬咬,隐隐作痛,怪难受的。“苦日子”那极度饥饿的滋味又重现了,在十多年之后,在这大漠戈壁中。
  捧几捧凉水喝吧。几捧凉水下肚,饥饿似乎减轻了一些。过了一会儿,肠胃一阵痉挛,又咕噜咕噜作响,手脚开始颤抖起来,浑身软绵绵的莫说行走,连坐都坐不稳了,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刚喝下去的水又变成水珠从额头上直洒下来,人差一点摔倒在地,感觉非常难受。
  我知道,这是饥饿造成的,早晨只喝了一碗稀苞米糊糊,到现在已经六、七个小时水米没粘牙了,忧郁和焦急填胸,还跑了几十里路,你说肚子里还有什么东西?跑到这坎儿井边,连娘肚子里的劲都挤出来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向四处打量:远处有一片树林,掩盖着一个村庄,离这里大概三、四里路,村子里传来狗吠声,声音似乎来是天籁。兰新线上正有一列火车驶过,吐着烟龙,鸣着长笛,给这死寂般的荒原增添了一丝生气。
  近处有一大片耕地,一直延伸到那个村子。地里的秋包谷正茂盛着,还有绿油油的菜地。坎儿井的水沿着这片耕地无声无息地向南流去,消失在远处的荒漠中。
  有了这片耕地,我就不会饿倒在这里了,饿不倒我,我还会找事做的,我安慰自己。
  待精神和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我又爬起来喝了两口凉水,然后慢慢向耕地走去,到包谷地里掰了两个包谷,到菜地里选拔了一个萝卜,又回到原地。包谷嫩嫩的、甜甜的,但还是有一股生涩味,要是有火该多好。吃生包谷的那滋味,现在还存在味蕾里,一辈子都记住了。
  那萝卜白白的、胖胖的。现在有一句“连带意思”的贬义词:“拔出萝卜带出泥”,新疆遍地是沙漠,那耕地也是沙地,拔出萝卜根本不带泥,干干净净的,但我还是在水渠里把萝卜洗干净。咬一口,生脆脆、水嫩嫩的,有点甜,但还是有一丝苦味。
  生食了两个包谷、一个萝卜,精气神有所恢复,再喝两口凉水,正准备赶路,一个维吾尔族老汉骑着单车来放坎儿井水浇地了。
  “喂,小伙子,在干哈呢?”老汉问。
  “对不起,我很饿,偷吃了您的包谷和萝卜。”我毫不隐瞒地向他坦白并道歉。
  “没关系的,不就是两个包谷和萝卜嘛。”维族老汉用生硬的汉语和我交谈起来。
  他了解了我的一些情况后,说:“小伙子,我家要托几千块土坯,核麦斯给你干吧。”
  我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谢哈呢,谁不有个难处。你们湖南也有我们维族兄弟呢。”
  我很感动,我也知道湖南是有一群聚居的维族人。
  我碰到过的维族老人待人一般都很好,他们信奉伊斯兰教,相信因果报应。空泛的主义信仰和鼓吹人斗人的思想还不如伊斯兰教中的实实在在的因果报应。
  (2)
  我对各种教派的宗旨既敏感又困惑,既好奇又恐惧。那些信仰、宗旨充满着真、善、美,与现实中的假、恶、丑形成强烈反差。
  儒教创始人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印度教耶婆说:“自己不愿经受的,不要对别人做。”
  犹太教说:“不愿施诸自己,就勿施诸别人。”
  基督教的《圣经》说:“你要别人怎样对你,你就要怎样待他们。”
  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说:“你喜欢什么,就该喜欢别人得到什么;你觉得什么是痛苦,对别人也是痛苦的。”
  唯独有人将共产主义创始人之信仰用一句“造反有理”替代了。
  我国信仰伊斯兰教的十来个少数民族,长期以来在中华大地上与汉族及其他兄弟民族杂居相处,共同生活,延续了一千多年。
  伊斯兰教大概在唐朝初期从阿拉伯传入我国的,该教分逊尼派和什叶派两大教派,中国主要是逊尼派。在维吾尔、回、柯尔克孜、哈萨克、乌孜别克等两千多万人口小数民族中,大多数信仰伊斯兰教。
  中国的穆斯林大多数聚居在新疆、宁夏、青海、甘肃、河南、云南等省及自治区。其他各地也有分布,如获茅盾文学奖的女作家霍达著的《穆斯林的葬礼》中,就有一部分信仰伊斯兰教的回民居住北京。
  湖南桃源县和常德市鼎城区就有维吾尔族同胞近八千人和回族同胞两千多人。原本是新疆哈勒后裔,被朱元璋赐姓“翦”。出生于此的我国著名史学家翦伯赞,也是维族人,他曾经感慨:“历史上有些突然发生的事情,真是令人想不到……”
  桃源因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闻名,可是,曾去过那里的一些人不知道,这里竟有个维吾尔族聚居地,是除新疆之外第二大维族居住地。他们的祖先远离西域沙漠和绿洲、告别游牧生活,在湘西北和汉民族居住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六百多年,繁衍至今已达二十六、七代。
  关于这段维吾尔族儿女南迁史实,可读翦伯赞的《我的氏姓、我的故乡》。
  当天下午,我帮着维族老汉浇地,夜晚就吃住在他家。他老伴对人也很好,但不会说汉话,也不太懂汉话。
  第二天,我就在他家托土坯。那次,我在维族老汉家挣了五十多块钱,伙食也蛮好的。维族老妈还经常来工地给我送砖茶,有时还带来点沙枣、杏干什么的。后来,我知道这老汉叫玉素普,儿子在新疆大学读书。“为人行善,天必佑之”,我心里祈祷着,愿真主保佑他们。
  打那以后,我在哈密就生食开了,白萝卜、红萝卜、大椒、马铃薯什么的。有时候,萝卜拔出来也不用洗,用菜叶擦擦,就咬起来,吃得津津有味,胃口很好,吃吗吗香。
  现在,我就不吃生蔬菜了,除非凉拌菜。毕竟那个年代、那种生活离我们远去,也一定不会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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