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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5节 患难之交——楚美

  35、患难之交——楚美
  流浪新疆哈密那段时间,我有几位患难朋友。在老家,我也有几位患难之交,楚美是其中一个。
  (1)
  2005年3月初,我在广东佛山接到堂弟建三从邵东打来的电话,寒暄一阵后,他说“美公子”死了!我不禁愕然!楚美之死,虽在意料之中,但不想这么快就走了。今年春节期间我在家时,知道他患上了肺癌,但精神还算好。我准备清明回家,买些佛山特产给他尝尝,对于一个患上绝症的人来说,吃一次算一次、尝一点是一点了。
  我的这个想法只有天知地知我知,死者不知,也无需知。对我而言,有这份情意,也就慰籍了我心。过去,我和楚美是一根藤上结的苦瓜,经风雨尝酸辣,送走了青春年华。
  楚美的生平在我日记本里有记载,再把脑海里积存的与楚美相处的几件小事写出来,作为对他的纪念。
  1974年,我而立之年,从新疆流浪归来。外出闯荡失败、残酷的阶级斗争、别人异样的目光、家庭一贫如洗、成家立业遥远无期,我极度苦闷特别消沉。
  楚美曾多次开导我:“地富子弟不富,贫下中农也贫,我们过一世,他们也活一生,虽然差别很大,但是结果一样。”他的“开导”,我印象深刻。
  现在想起来,他的话和“王子在享受日光浴,乞丐也在晒太阳”同样具有戏谑才华,同样具有自我解嘲自我安慰和自我开导精神。
  我孤身独人寄人篱下,要什么没什么,有什么只有愁。家里有个搪瓷洗脸盆,没地方搁,我总想给它找个栖身的地方。
  楚美和我看山踩点好几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摸索着爬到宋家山砍了几根杉条。我手颤脚抖心脏呯呯直跳,楚美一直给我壮胆助阵。后来,我用那几根杉条做了个简易的洗脸架,直到现在还使用着。
  一见那洗脸架,我就想起了楚美,想起那个漆黑的夜晚,我就想起了那艰难的岁月。
  在那大搞“贫均”主义、穷过渡的年代,我、楚美等单身汉辛苦干一年,脏活重活差不多都安排我们干,而所得的口粮比那些多子女家庭的平均口粮高不了多少。当时基本口粮、工分粮、肥料粮为四五一开。也就是说,我们壮劳动力吃四成口粮,刚出肚子的婴儿也吃四成。
  举个例子,我们生产队一百二十多口人,全劳力、半劳力约七十个,年终决算时,生产队缴完公粮、卖完“三超粮”、留足备战备荒粮,还剩八万斤粮食(主、杂粮),其中三万多斤为基本口粮,百多个人按“四五一开”分配,劳动力一年吃三百来斤口粮,刚出肚子的毛毛也吃三百来斤。
  四万八千斤为工分粮及肥料粮,四万斤工分粮十万分摊算,每个劳动日只挣得四两粮食!一个全男劳动力一年挣三千来分,挣的工分粮一百二十来斤。一个全劳动力一年吃四百多斤口粮,刚出肚子娃娃一年吃三百斤粮食!
  这就好比劳动力在给别人盘崽女,尤其是我们这些单身汉!这就是社员劳动没有积极性、“出工磨洋工,收工打先锋”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后来所说的“高产穷县”。所谓高产穷县(社、队)就是在缴纳国家部分上,一些县、公社、生产队领导为表现自己积极、爱国,打肿脸称胖子,多交三超粮、爱国粮和各种税费。最后吃亏的是农民,口粮不够吃,以杂粮蔬菜替代,还要饿肚皮。
  我们生产队就是一个“高产穷队”,群众常常发牢骚。
  为此,我和楚美也进行了无声而无力的反抗。
  1971年秋,正是大修水利的季节。一天清早,我俩扛钓竿提布袋偷偷摸摸到偏远的地方钓青蛙去了,整整一天,钓了一大袋青蛙。
  这样做,是以自己的微薄之力抵制“贫均”主义,也为改善生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钓青蛙的事情传出去了。大队支书尹桂松在群众大会上作了不点名的批评:“长庆生产队有两副担子钓麻蝈,不参加农业学大寨,如果不悬崖勒马,下次站到台子上来!”批评还有点押韵,作诗似的。
  不过还得感谢尹书记,他没有让我俩挨批斗,只是警告:“下次站到台子上来!”告密的人指望我们挨斗争的。
  改革开放后,我家要做红砖修新房子了,楚美很爽快地换一块黄土地给我扮红砖。他家有部缝纫机,常给我补东缝西。他借我的猪栏关羊,硬要送羊肉给我。做时令小吃,总要我品尝……不忘我们曾经是同一根藤上的苦瓜。
  楚美心地善良,常常无偿帮助一些素昧平生的人。
  黄土铺一个复员军人因家庭发生变故,神经错乱,流落到楚美家,得到他长久的照顾。
  贺家冲一个双手残疾的男子在家遭受婆娘暴力,楚美多次帮他家搞双抢,劝解那女人改变对自己男人的态度。后来,那残疾人和楚美成为莫逆……
  有人说楚美怎么尽结识一些“烂朋友”、“草索子朋友”?同为弱小、都是蚁民,楚美又怎能够攀上高枝,结识到富豪权贵呢?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托邓公的福,加上楚美心灵手巧,勤快、会持家,他是我们生产队最先玩留声机、收音机、手表、缝纫机的,也常常做些花样翻新的东西尝尝,总算过了二十几年较好的日子。
  遗憾的是,他一生单身、孤独度日。楚美走了,孤苦伶仃到了另一个世界。很多和楚美同龄人还在享受改革开放带来的红利,楚美却走了。
  (2)
  附录一:可贵的爱心(曾载《湖南农村报》)
  “上个月上旬的一天,一个四十多岁、脸色蜡黄的陌生人在尹楚美家门口徘徊。天,渐渐黑下来,这个人急得团团转:‘怎么得了,到哪里去睡?’尹楚美动了恻隐之心,主动上前打招呼,发现这人精神有点不正常。当晚,就安排好他的食宿。第二天,在进一步的交谈中,尹楚美知道他叫唐星瑜,复员军人,家住黄土铺,离这二十多里路,因家庭突遭变故,妻离子散,承受不起挫折,以致精神失常。尹楚美送他到家时,这哪像个家呀:出门一把锁,进屋一朵火,除两件破旧家具外,徒有四壁。尹楚美帮他把家收拾干净,交待一些话语,就返家了。
  过了几天,天气突然变冷。尹楚美知道唐星瑜家只有一床棉絮,没有被面,会不会冻着?食油也没有了。一个病人,没人照顾,如何生活?尹楚美提了几斤菜油,带了一床被面去看他。到唐星瑜家后,帮他缝好被子,住了一晚。第二天,他又把老唐领回家。尹楚美在生活上关心体贴他,在精神上安慰开导他,老唐好的时候,尹楚美介绍他给别人做零工,挣一些钱回去补贴家用。唐星瑜要回家,尹楚美就送他。过几天,又把他接来,继续照顾他并买药品给他治病。一个多月了,在尹楚美的关怀下,老唐脸上出现了红润,并且有了好转。
  尹楚美向一个非亲非故、素昧平生的病人献爱心的事迹,在邵东县团山镇长青村被传为佳话,学生经过她家门口时,常情不自禁地歌唱:‘如果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有一个美好的明天’。”
  以前常宣传地主、富农心肠狠毒,如恶蛇毒蝎,尹楚美这种慈善心肠又有多少人能企及?
  (3)
  附录二:日记一则(2005年1月17日,星期二,雨)
  春节返家,闻楚美患肺Ca,惊诧异常。观看他的CT报告单后,心不禁沉重起来。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一个认真送走每一天的人,一个罾罾当做有鱼扳的人,突然,恶疾要夺取他生存的时日,病魔要撕破他劳作的罾网。你说,给他的压力该有多重?给他的打击又该有多大?
  天不平,地不平,天地间有天堂地狱;人不平,事不平,人世间有良善奸恶贫富贵贱。寺庙里的菩萨,有的站一生,有的坐一世;藤蔓上结的瓜,有的甜满口,有的苦痛心。
  这世上的人和事,说不明道不清。
  楚美五十八岁,在风雨中降生,苦水里泡大,饥饿劳累中成长。一甲子岁月,仍孤身一人,出门一把锁,进屋一朵火,自煮自食,自洗自补,未享爱情甜蜜,没有家庭温暖,备尝辛酸苦辣、冷清孤独,壮年染恶疾,令人扼腕叹息!
  楚美勤勉节俭、心灵手巧,他会缝衣做鞋,会油漆会编织,会这样那样;他曾养鸭喂猪,曾理发种田,做这一项干那一行,家有余粮又有存款,虽不富有,但算殷实。
  按理,楚美早就应该成家立业,因父母早逝,又是不富裕的富农子弟,成家立业成为幻想;虽有兄弟姐妹多个,但在那个年代,有的病亡夭折,存活的均各自艰苦谋生,又怎能互帮照顾?楚美是痛苦的化身,专制暴戾的牺牲品……
  艰难撑家勤俭持家凡事当真做每天认真过一朝染沉疴心愿未了心存遗憾命耶运耶?
  身为弱小同情弱小此处帮人忙彼处解人难四乡留友情为人思念为众传颂情乎义乎?
  以此宽联,悼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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