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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4节 打井记事

  34、打井记事
  (1)
  哈密地广人稀,原住民的院子都比较大,不像家乡寸土寸金,一块巴掌大的脊贫地都被人开垦过来种庄稼。哈密维族人的院子更大,土坯房子被土坯垒成高高的长长的围墙包围着,院门口用铁链栓着看家护院的狗。
  院子里有菜地,种上各种蔬菜,有马铃薯、萝卜、红萝卜、西红柿、洋葱(维族人叫皮牙子)等等。院子里也有果园,果园里有苹果树、桃树、杏树、沙枣树等。
  哈密的地下水不深,院子主人在院子里打口水井,那么一家的生活用水、牲畜饮水、浇菜地、浇果树的水都从井里取用,旱涝保收。当然,这里从没发生过涝,据当地人说。
  我在哈密流浪两年,给人家打了两口井,辛苦劳作半个多月,挣了六、七十块钱。
  给人打井的待遇是:点工,包吃包住,五块钱一天。
  打井是在夏秋两季,冬季没人打井,因为土被冻住了。
  哈密的夏天昼长夜短,早晨四点多就天亮了,下午九点了还见红太阳,因此工作时间比较长,要干十多个小时。
  第一口井是小梁揽的活,给一家维族人打的。这口井由两个甘肃人打了一半就不打了,原因是这家维族人有点小气,餐餐啃硬馕饼喝砖茶,天天守在井口监工,还嫌打井进度慢。两个甘肃人一气之下不干了,走人。他们私离开时下和我们说了这些。他们的工钱也只要到了一半。
  我们接手打井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那家维族人的态度改变了。我们也没和他谈什么条件,脱掉衣服就干起来。
  我先下井,赤膊短裤在井底下挖井,小梁在上面摇轱辘提土。我发现井下的黏土层基本上被打穿了,有些地方露出了砂土层,含着水分,湿润润的。哈密这个地方,泥土分好几层,有沙土层,黏土层、有卵石层。有些黏土层很硬,坚硬如石,很难挖动。难怪主人嫌两个甘肃人干得慢,甘肃人也不向雇主说明原因,挺冤枉的。
  我和小梁交替下井,底下又是沙土层,进度当然就快了。
  主人很高兴,给我们改善生活,早晨是羊奶泡馕饼,中餐给檊面条,还做了拉条子给我们吃。我们也放下碗筷就干活,主人常夸奖我们。雇佣关系比较融洽。
  挖到十来米深的时候,塌了一次方,但有惊无险。
  当时,我在上面摇轱辘,听到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小梁大喊:“哎呀,糟糕!”接着就无一点声响了。
  我的心脏呯呯直跳。主人闻讯奔来,脸如白纸。
  主人摇轱辘,我即下井察看。
  井下塌了好几方土,小梁懵懵地贴井壁呆站着,但毫发无损,只是他被吓得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俩上井后,主人见我们没有受伤,手指在胸口划着十字,口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念的什么。
  那天上午,主人要我们不下井了,休息,下午再工作。
  这口井我们用了六天半就打成功了,水量大,主人很满意。我们告辞时,工钱如数结算,还多给了每人五毛钱,并且还给一个馕饼和一捧沙枣。一天的干粮又解决了!
  其实,维族人还是好打交道的,尤其是老年人,他们一般比较善良、直爽,只要你不狡黠,为人诚实。
  (2)
  第二口井是我和小赵挖的。主人是哈密地区招待所食堂的炊事员朱老头。那院子里的土质好,工作很顺利。
  主妇也慷慨大方,天天吃白面且管饱,擀面条,做面片,蒸包子、馒头……还有咸菜、蔬菜,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吃的。是我在新疆那两年流浪生活中吃得最好最饱的一段时间。
  小赵,甘肃武威人。他二十挂零的年纪,脸上有两片高原红,弯腰弓背的,走外八字步,拖着一双宽松的布鞋,不像一个年轻人,倒像一个老太婆。戴着一顶“本山帽”,拉屎用土坷垃擦屁股。
  小赵还有一个**的习惯,说操作时有说不出的快乐,他要向我转授经验。我说那是一种坏习惯,长期**对身体不好的。
  小赵说家乡的妇女都外流了,嫁到外地去了,家乡“公的多,母的少,娶媳妇很难。”他要在这里挣钱回家娶媳妇,为赵家传宗接代。
  和小赵干活没有意思,一口地道的武威话很难听懂,但他干活像牛一样卖力气且不知疲倦,打井也很内行。小赵的这些优势这也弥补不了我和小梁干活的乐趣,使我理解到了“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内涵。
  这口井我们用了八天时间就打好了。余下的砌井台,装轱辘的工作那是技工的事情了。我们没有工具,也不会搞。
  领到工钱后,我就和小赵各奔东西。此后再也没碰到过小赵。
  打井,让我体会到挣钱的欢欣,数工钱的时候心跳手颤嘴巴合不拢。一天五块钱,五块钱呀!而且是现金!在老家生产队出一天工,三四毛钱,要十天半月才能挣到五块钱,而且要盼到年终决算才能看到钱。
  打井,也让我感受到给人做事的不容易,要看主人的脸色行事。如果主人的脸色不好看,心里就要揣摩猜测了:自己哪里有不当的地方。至于干活,我们从来是诚实肯干的。
  打井,干活时间很长,要卖力气舍得吃苦,还要时刻绷紧安全这根弦。要不然,一个命丧边塞大漠的盲流,莫说尸骨不能还乡,连灵魂都会成孤魂野鬼。家里的亲人也不知道你在何方,是死是活。
  打井,更让我领略到了地上、地下做事的天壤之别,虽然不像小煤窑工人那么远离地面,但在井下总向往井口上那几尺见方的蓝天;虽然不像小煤窑工人那么脏、累,但我们也是赤身裸体长时间在井下泥里滚水里爬艰难劳作;虽然不像小煤窑工人那么危险,但我们也是阴阳两重天,生死一瞬间……
  两次打井,累计半个多月的时间,让我亲历了小煤窑工人祖祖辈辈流传的“阴间赚钱阳间用”中的血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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