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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32节 怀念馕饼

  32、怀念馕饼
  故事又从家乡再回到新疆,从说家乡的吃喝再回到说新疆维吾尔族人每日的主食——馕饼。
  (1)
  馕饼,是新疆维吾尔族人餐桌上常见的面食品,在前面我已经说过。
  一些维族人馕饼制作方法特别,炊具也特别。他们在粘土地上挖一个竖直的洞,类似我们家乡储藏红薯的窖洞,不过深度浅很多,再夯实抹平洞壁。制作馕饼时,先在洞里用柴草把洞壁煅烧得通红,把揉制好的面饼快速粘到洞壁上,然后用湿麻布袋盖上洞口,焐上十多、二十来分钟即可。刚出洞的馕饼,焦黄喷香,食之,表皮脆,中间带酥,里面软糯柔韧香甜可口,如果在里面再搁一些佐料什么的,那就更加好吃了,现在想起来还咽唾沫,让人怀念馕饼。维族人烧一洞馕饼,全家要吃上个把礼拜,但越到后来,馕饼硬度越大,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掰开,味道也锐减,如同嚼木皮渣。
  文化部原部长、著名作家王蒙曾经被放逐到新疆,他29岁去边塞,45岁回北京,对一个创作正处于旺盛时期的年轻作家来说,难得的16年光阴浪费在那里了。16年,王蒙肯定啃过不少馕饼,好像在他的文集《在伊犁》里提到过。
  2014年4月23日,《中国好书》评选中,王蒙的《这边风景》获奖。在颁奖典礼上,央视主持人李潘问王蒙,新疆好吃的东西有哪些?王蒙不假思索地回答:馕饼、拉条子……可见王蒙对那段被放逐到塞外的生活及馕饼未曾忘怀。
  (2)
  和小梁在一堡干了一段“修理工”后,回到了哈密,我到处奔跑忙着找活干。
  我给一家维族人打井的工作干完了。直爽的维族人结算了工钱,一共三十五元。干了六天多接近七天的时间,他给了我整七天的工钱,临走时他还给了我两个馕饼,又解决两顿饭了。“维族人真好!”我心存无限感激,怀揣两个馕饼,又忧心忡忡地去找活干。那时没有劳务市场,也没有招工的广告或传单,我只有挨家挨户漫无目的地瞎碰乱撞。
  中午,太阳火火的。跑累了,也很热,我走到哈密城旁边的柳树林中休息,我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树林子里还存活着许多古柳树,家乡的大树、古树都被砍伐殆尽,想不到这边塞之地有这么多古树顽强地熬到了今天,还成了气候,应该感谢那个年代的“优边”政策。这些古柳树有百多岁了,许是“左公柳”吧?
  左宗棠,湖南湘阴县人,清末“中兴名臣”之一。左宗棠以六十四岁的高龄,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左宗棠为收复新疆,让士兵抬着他自备的棺材随军,下决心不成功则成仁。这和后来共和国总理朱镕基反贪遇到了地雷阵一样,下定了决心准备百具棺材,留一具给自己。但朱总理有心反贪,无力回天,以致贪腐纵横驰骋到如今。
  1876年,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他在西北辗转征战十几载,不仅在军事上卓有建树,而且对西北进行了长期苦心的经营与开发,对交通、农业、水利、教育及生态环境的建设和保护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左宗棠从湘江之滨过来,眼见西北赤地千里,沙尘弥空,于是有了广植柳树的念头。他修建了一条东自潼关,西至新疆,横贯西北的陕甘新大道。他下令沿途广植树木,栽植柳树,从陕西长武县开始,一直到兰州、武威、张掖、嘉峪关,直至新疆哈密。左宗棠不但自己动手栽树,而且率领军队栽植,同时也命令地方官员栽种。栽植柳树达一百多万株,留下了“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的佳话。后人也因此称左宗棠所种之树为“左公柳”。
  望着百年古树,我想起了上个世纪湖湘的名人。如果左公尚在,会不会和立马扬刀的彭大将军的命运相同?
  柳树林子里有多条坎儿井水在此汇合,形成一股小溪流,在林子中蜿蜒着,然后穿过林子,流进沙漠,流向远方的大南湖。这里有树有荫,有水有风,很多小孩在此嬉戏玩耍,是他们童年的游乐场。一棵大柳树下,应该是左公柳,有个理发匠正打瞌睡,旁边有个小木箱,里面摆放几件简陋的理发工具,一个搪瓷脸盆里搁着一条油腻腻的黑不溜叽的毛巾,洗头发的水可能是就地取材——使用坎儿井水了。我的头发也该修理了,头发长长的跟犯人一样,以前的犯人是披头散发的,现在的犯人剃光头了。我顶着一脑刺猬似的头发去找事做,也被人瞧不起。
  我叫醒了他。见有顾客,他话也多起来。
  乡音!亲不亲,家乡人。我问他哪里人。“湘潭的,M主席家乡的。”他的回答似乎很有底气。
  听口音他不是湘潭人,带衡阳口音。和他的交流了一阵,知道他有文化,起码读过初中,因为他言谈中涉及初中语文课本里一些篇目。
  交谈一阵后,觉得彼此心无芥蒂,我向他敞开了心扉,他也向我透露了底细。他是祁东县人,姓徐,富农成分。上有父母,姊妹多个,就只他一个男孩。道县大TS的消息传到他家乡的时候,他父亲给他一些钱,当晚就要他快逃,逃跑得越远越好。他就这么慌慌张张逃了出来。走到哈密,没钱了,就在哈密流浪。
  “出来几年了,也不敢和家里通信,不知道家里情况怎么样?”诉说完,他眼含泪花,遥望南方。“应该没事的。”我没把握地安慰他,因为祁东与道县中间还隔有祁阳、双牌几个县,谁保证那种S戮不传到他的家乡?
  他理一个发,收八分钱。我给他一毛钱,他硬不收,我忍痛把挎包里的两个硬梆梆的馕饼给了他一个。他当即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理完发,我还要去找事做,向他告别。老远了,我回头望他,他举起手摇了摇。一阵风起,他衣袂飘扬。
  避逃红祸匿边城,有家难归远思亲。
  惺惺相惜贫贱交,同是天下零落人。
  我再次去那个柳树林子时,没见到祁东老乡了。
  (3)
  后来,我在《炎黄春秋》2006年第9期的一篇文章里读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文化大革命中的北京郊区发生了新立村事件。一天晚上,北京郊区大兴县芦城公社新立村的五、六十名地富分子和他们的子女奉命“开会”后,全部被处理,连抱在怀里的婴儿也未能幸免。连京畿之地都这么“红”S“黑”,道县那种S戮会不会传到祁东老徐的家乡?
  再后来,我在湖南知青网上遇到一个与道县TS有关的亲历者——刘蒲生,他写了一篇《八月大逃亡》,记录了那段悲惨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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