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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3节 摔不碎的友谊

  23、摔不碎的友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分两头,按下这头,再说另一头。
  上面说到我在哈密的交识的四川小梁,他是我的好友、难友,我们一起打过井,修理过破烂,住过工棚,宿过马厩……
  下面,就说一说我在老家交识的几位朋友吧。
  (1)
  我和老伴从广东江门回家,铁将军把门又一年了。
  自从我退休后,在外行走奔波,家门落锁的日子多,打开的时间少。
  把随身的行李丢在阶檐下,开锁、推开家门,一股尘埃、霉潮气味鼻面而来,我们即做例行功课:打扫地面,清洗家具上的尘埃、霉潮。
  在清除镜屏上的灰尘时,镜屏从一米五高的墙壁上摔下来,啪的一声,吓得我心惊肉跳。还好,玻璃没破,框架没散。
  这块镜屏是尹明桥、尹媛淑、黄晚秀于1976年10月送给我和芝元结婚的贺礼。镜屏上用红油漆题字:“敬贺仲隆、芝元同志结婚留念”,落款是:“知友明桥、媛淑、晚秀贺”。
  字迹犹如走过去的往事,已经斑驳模糊不清了。
  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同志”和“知友”在此处似乎有一点点不搭配,这应该是那个年代的意识形态和汉文字在此搭配的一个例证。
  他们还送了一个搪瓷脸盆、搪瓷茶盘和一对红塑料糖果盒。脸盆、茶盘上亦留有祝贺文字。脸盆用坏了,其余的还保存完好,过去的物化了的友谊还在。
  明桥、媛淑、晚秀是毗邻的流光岭公社人,三人住所相距不远,明桥和晚秀是井头大队的,媛淑是桃花大队的。
  他们在当时均为大龄青年,但比我还是小一些。
  他们原是大妹琼蕊的朋友,后来和我就有了交往,是人以群分的缘故吧。但他们父母双全,家庭成分、家庭状况等要比我好若干个档次。
  (2)
  尹明桥是个忠厚、本分、守旧的人,说话文绉绉的夹点幽默。
  他家庭成分虽较高,但父母不属于“二十一种人”范畴之内。
  明桥家房子少且窄。那个年代农村青年找对象娶媳妇,起码条件要有一间新郎新娘的洞房。明桥兄弟三人,家里必须建房子。
  我从新疆流浪回来后的当年,也就是1974年秋,明桥家建房,我过去给他帮了几天忙,当副工。把三、四十斤重的土砖举过头顶递给砌匠师傅,是要费点力气的。
  那时我年轻,能应付得了的,现在是望尘莫及了。难怪前人发出“岁月不饶人”的无奈感叹及“好汉不提当年勇”的诚恳规劝。
  井头大队地处井头岭,旱土多、高岸田多,一遇天旱,土里、田里欠收或绝收,故井头大队的群众生活艰难坎坷,因此明桥的婚姻也艰难坎坷。
  当代作家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一书,写的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晋北农村人民公社的情况。
  在那晋北农村里,一个劳动日有时值七分钱。即一个壮劳动力干一天的活,理论上可挣得人民币七分钱,而娶媳妇却要两千元人民币。一个男子汉,不吃不穿不喝,要干一百年才有可能讨上老婆,所以许多男子只能一直鳏着。
  在那农村里的男子汉心目中,世界上有两样最好的东西:油炸糕和板鸡鸡。因此,他们常挂在嘴上的顺口溜是:“油炸糕和板鸡鸡,谁说不是好东西!”
  因为明桥的婚姻艰难坎坷,所以比我还晚结婚几年,在吉首贫困山区找了个女子。明桥的女儿出生时,我妻子过去贺了“三朝”。
  后来,我教书了,他外去打工或在家事农,我们的来往渐次减少。
  再后来,我退休了,在外奔波的时间较多,碰面的机会就更加少了,偶尔相遇,也是站着寒暄一阵后各奔东西。
  期间,虽然我俩之间互相有过光顾和帮助,但后来因各自生活的交集减少和经不住时光的洗刷,关系也就渐渐疏离了。
  让我纳闷的是,明桥读过高中,识乐谱,二胡也拉得好,在那个年代是个文化人,后来怎么就没有谋个教书的职业呢?当时农村教师奇缺呀!
  不过他所在的井头大队还有两个文革以前的老高中毕业生——尹柳初和尹光仪,他们和我哥伯安都是1962年在邵东二中高中毕业的。尤其是尹柳初,画得一手好画。
  以前的高中生是扎扎实实读了一些书、掌握了一些知识的,有些人还有特长。我哥后来成了中南大学的教授,柳初、光仪两人却在家务农。
  是自身的原因没有跳出农门,还是大队管、卡、压的缘故?但他俩的家庭成分都不高。
  (3)
  那次明桥家建房,媛淑的哥哥也在,他是大工师傅,个子单瘦高挑,皮肤呈古铜色,说话幽默诙谐。
  我给媛淑的哥哥当副手,给他递土砖、砌泥和瓦片(瓦片用来垫平土砖)。他总是拉很长的声音喊叫:“高粱土一坨,泥巴一铲,瓦片一块!”因为生产队的稻田泥是肥泥巴,不准做土砖的,明桥家只好用高粱土和泥做土砖。
  媛淑兄妹俩的相貌有点相像,其余已无多少印象。
  现在,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可见岁月能磨老人的肉体也能消磨人的记忆力。
  尹媛淑的身材和她哥有明显的差异,矮墩墩的个子,胖胖的体形,大家都叫她媛胖子。
  在那个年代有那样福态,是较少见的。媛淑是共产党员,在农村里、身为女性,在那个年代能够迈进无产阶级先锋队,也是较少见的。
  不过,“红都女皇”也是共产党员甚至官至中央政治局委员,那又当别论了。媛淑在她那个大队里有着一官半职,好像是妇联主任。
  后来,媛淑和一个有“问题”但被甄别了的大龄大学生结了婚。
  这桩婚姻立即体现了党的政策在党的改革初期有别于党的过去的严格严厉严苛的阶级路线及政策,这也是较少见的。
  据同学曾伯元说:在那个年代,可能有个内部文件,即出身不好的男子不能和家庭成分好的女子结婚,因为是他和尹怀民曾去人民公社民政部门扯结婚证时,都受到过盘问、诘问和刁难、阻拦,更何况家庭成分好有红色血统的共产党员媛淑姑娘要和有“问题”的“臭老九”结婚?
  世道真的变了!
  再后来,媛淑跟随夫君去湖南娄底当上了家属,从此就再也没见到过她。
  过了数年,听说媛淑生了个男孩子。虎父无犬子,那孩子很聪明、会读书,遗传因子的作用吧。
  若是在血统论盛行的年代,有“问题”的父亲是一定会把自己的“问题”遗传给后代的。
  (四)
  我二姐琼芝退休后居住在邵东县城的时日多,那段时间她和黄晚秀有了较多交往。
  二姐说:“晚秀聪颖贤惠,命运多舛,是个林黛玉的命。”
  黄晚秀的父亲是个理发师,人称黄一师傅,为我们教让堂大家族理发多年,和我们的父辈有一段往来。
  晚秀父亲曾和我说过,他定时到教让堂去理发,常常是清早去,傍晚才回,有时还在教让堂夜宿。他在教让堂替大人、小孩、家人、长工等二十几个人理发,剃光头的多,剪“西式头”的少。
  黄一师傅老了后歇业在家。晚秀姐妹兄弟九人,只有两个哥哥东成和侯成子承父业,在流光岭街上理发谋生。
  晚秀从小体质孱弱,但性格却很要强,病怏怏的身体待字闺中,渐渐成大龄女子。
  晚秀先送父亲上山,后哭母亲入土,悲伤不曾向外倾吐,眼泪全往心里流淌,多愁善感、忧郁痛苦和哀怨寂寞叠加在胸心,使晚秀怏怏病体更雪上加霜。
  我曾患过一段较长时间的胃病,具体的说是十二指肠球部溃疡。此病把我折磨得十分痛苦,加上各种其他原因,曾经还产生过轻生的念头。
  我跑长沙、走醴陵拍片检查、求医问药,用胃封闭法治疗、打鸡血针、喝生水等各种疗法均无疗效;服用胃舒平、陈香六一散、止痛片等各种药物都不见好转。在那个缺医少药欠钱并且无自由的年代,对自己患上此病,我想了、家里亲人也替我想了很多办法的和不是办法的法子,都无济于事,胃病仍不离不弃地纠缠着我,让我痛苦了十余年。
  我从新疆流浪回来后的当年冬天,也就是1974年冬天,经晚秀推荐和介绍,作了埋线疗法。
  当时,晚秀陪同我到流光岭区医院,找到她熟悉的赵细珍医师替我作了手术。
  2013年的《快乐老人报》有好几期都载文提到了用埋线疗法治胃病,效果很好。我也想刻一篇短文去,夸一夸埋线疗法,因为我的胃病自那年作了埋线疗法后一直到今天没有复发。
  一眨眼,快四十年了,我一直从心底感谢晚秀,也感谢赵细珍医师治病救人。
  晚秀是缝纫师,一手好裁剪工夫。她曾和我大妹在洪江作缝纫多年以谋生。我大妹结婚后,晚秀还是单身。
  后来晚秀在家开缝纫班授徒,我妻妹刘新元、妻姨表妹刘淑芬、我们大队支书尹桂松的儿媳曾涛莲等都在她的缝纫班学习过。
  她们都反映晚秀授徒耐心细心。晚秀弟子遍天下。
  晚秀年近不惑才和岳阳的一男子结婚,没有生育,因性格不合而离婚。
  在老家居住一段时间后,过天命之年的晚秀经人介绍和邵东县城一位丧偶退休干部一起生活。
  在这段时间,晚秀和我二姐琼芝有了较多的交往。几年后,她又过起了单身生活。
  晚秀两次婚姻都不遂心愿,以分手了事。
  我成家立业后,晚秀到我家来玩过几次,见过我们的女儿和儿子。当时,我还带幼小的女儿清辉也到晚秀家玩过。她喜欢小孩,说:“两个小孩好,一儿一女好,你八字好。”说完后一声长叹。
  我知道心里想些什么,也不知怎么安慰劝解开导她。
  直到现在晚秀还和我大妹琼蕊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系,常有电话沟通。晚秀曾到过广东肇庆我大妹的家玩过,我大妹回老家时也去看望过晚秀,毕竟她俩曾经同艰苦共患难过。
  不到花甲,晚秀就已经满头银发,背微佝偻,身瘦如柴。如今,晚秀皈依佛门,吃斋念佛,寡居在哥兄留给她的祖屋里……
  (5)
  抚摸旧物,回忆友情。四十春秋,眨眼烟云。过往俱事,常萦心中。天上人间,坎坷难平。世间万象,谁能说清?
  明桥、媛淑、晚秀三人赠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这次因不慎摔了,脆薄的玻璃,斯文的木镜框,都是易碎物品,从高处“啪”的掉下来,没有破坏性的损毁,是怪事,是奇迹,也是好的征兆,说明过去了的友谊摔不碎。但是我们之间维系的友情却随着时间的流失、各自经由的生活轨迹不同,就没有这么牢固了。这种友情从开始的谊厚情深到逐渐淡薄疏离,最终必将消失,不会流传到下一代了,因为下一代所处的社会不同、人生轨迹、生活圈子、思想理念、价值观念甚至户籍所在地等都不同,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代沟”,这也是世间人事的一般流程和规律。有“富不过三代”之传说,我想人们之间的友情也难得维系三代。
  我们年过花甲逼近古稀了,都经历过那个年代,有着较多的共同的生活阅历,因此形成了有别于现在年轻人的思想观念和生活习惯,虽然后来各自的生活轨迹有所不同,但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古稀之年,是不是应该努力寻找机会,去会会友人,叙说友情?
  2014年4月17日,我去看望晚秀,晚秀即电话邀来明桥。媛淑此前从长沙回到老家,亦被邀来,真想不到昔日友人竟到得这么迅速且齐整。
  多年不见,恍若隔世,叙情说事畅快淋漓,大家相聚至下午五点散。我又了却一桩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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