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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22节 四川小梁

  22、四川小梁
  上面的故事说我的祖宅,下面再返回说流浪的新疆故事。
  说说我在新疆的患难相交的朋友——小梁。我和小梁也是生死相交的朋友,从后面的《打井记事》一节中可以看出这种生死相交的关系。
  小梁,我在哈密结识的一个四川盲流,已经在哈密周围浪迹多年了,他还到过天山以北的巴里坤。
  小梁年纪和我差不多,矮矮的个子、圆圆的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也是投奔他的表姐而来的。小梁的表姐、表姐夫都是哈密车务段的工人,一大家子人挤住在哈密火车站东面那一大片蜂窝似的土坯房中。
  我表姐一家比他表姐一家就好多了,房子比他表姐家也稍宽敞一点。我没事干的时候,可以在表姐家里食宿,无偿的为表姐顶班。表姐的第四个孩子郭湘维已经出生,她正在奶孩子期间。
  小梁若在他表姐家住一两宿,吃上几餐还算可以,时间长一点,他就要看脸色了。毕竟他表姐一家的粮食是国家定时定量供给的,来个外人多吃一碗,自家的人就要少吃一口。
  因此,他经常在外面打流,羡慕我有个“根据地”。我也同情他,但自己也是寄人篱下,帮不了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梁读过初中,是文革以前的初中,知识面比较广,字也写得比较好。
  小梁比较爱清洁,穿着干净整齐,一件灰色的斜纹布中山装、一条黄色的卡机布裤子,无论什么时候在他身上都是溜溜清清的,一顶灰色的单帽时时刻刻戴得端端正正,帽檐整成新月形。每天收工后,小梁把劳动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利利索索,做事有条不紊。
  小梁诚实忠厚善良、木讷寡言不善交际,这一点和我的性格一样,因此我俩很合得来。我也很愿意和他一起干活。但小梁反应比较慢,做事慢吞吞的没有三急三慢。他干活,总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我急他不急,真拿他没办法,性格使然,但我还是很愿意和他为伴。
  我和他一起修理破烂,打水井,托土坯,宿马厩、住工棚,是同艰共苦的盲流、难友。
  我们在一堡修理破烂时,他是领路人,是师傅,而且所有工具、材料都是他的,挣来的钱理应他拿大头,但他硬要和我平半分,我怎么推却都没商量余地。找到了“工作”,他总是来找我合伙干。小梁是很让我信赖的人。
  小梁家住成都盆地,离都江堰不远。他说四川水利条件好,农业发达;四川有天然气、产井盐,四川在古代号称天府之国。“可现在呀!穿不暖吃不饱,鼎锅当钟敲,穷的叮当响,怎么说呢?一贫如洗!”小梁一脸伤感,眼里噙着泪花。
  贫穷落后,我不以为然,因为在那个年代,老百姓又有几家富裕几家温饱的?中国又有哪个省份是世外桃源?大江南北闹革命,全国山河一片红(穷)!有人还要把这种闹、这种红、这种穷介绍推广到全世界去,要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由他当领导,然后去革资产阶级的命。
  令我惊愕和同情的是小梁家乡的燃料奇缺,奇缺到令人难以致信的地步。
  小梁说他家乡的稻草、野草除了喂猪外,其余都用来烧火做饭。
  没有山,没见几棵树,光溜溜的平原,光溜溜的“大寨田”。生产队里的田塍、土边都按地段分块并一一分配到户到人,长出来的野草由各家铲锄割刈晒干作柴火。往往这一茬刚割完,又盼着下一茬快长,比盼望地里的庄稼快些长还急需一些,比渴望自家的孩子快快长大还迫切一些。谁在外拾几根草几根柴火什么的,如同拾了宝贝。如果要买煤,就是准备了钱,也要到七、八十里以外的地方去挑,有时候好几天功夫都挑不回一担煤。遇到淫雨天,有些社员连门板、家具都劈了作柴火,还有些人竟吃生的。真回到了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
  “没有粮食,饿肚皮;有了粮食,又弄不熟。那球日子,不是人过的!”小梁无奈地说,“就是用枪杆子押着我,我也不回老家了。”小梁一脸茫然和无奈。
  小梁的叙说句句泪,声声血,让我想起了家乡,跟着凄苦起来。在贫穷,尤其绝对贫困之下,脸色比鲜血更淋漓!
  小梁说他家成份好,但社会关系不好,有一个远房亲戚曾被国民党抓壮丁,据说去了台湾,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但是,他因此而不能入团,不能参军。报名参军,身体初检过关,但在政审时被刷下来了。
  不能入团、不能参军、不能升学,连谈恋爱娶媳妇都很难,他一声长叹。
  在小梁的长叹声里,我也跟着一声长叹,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我默默地站着,默默地听他倾诉,不知怎么安慰他。
  有这种社会关系,尤其是台海关系,家里又一贫如洗,家乡也一穷二白,活得很怄气,很窝囊,看不到前途,没有一点希望。不怪小梁说“就是用枪杆子押着我,我也不回老家了。”
  四川、尤其是成都盆地的人,盲流到新疆的比较多。他们比一般人吃苦耐劳,意志坚定顽强,也很少提到家乡、家人的事。他们好像一朵蒲公英的种子,飘到哪里就能够在那里扎根,哪怕是最艰苦瘠贫的地方。
  “只有真正经历贫穷的人,才知道面对贫穷的姿态比面对死亡更绝望。”哲人的话一针见血。
  电影《芙蓉镇》中的秦书田有句台词:“活着,像牲口一样的活着。”真的,农民起得比鸡早,吃的比猪差,干的比牛累,像牲口一样挣扎活着。天下万苦人最苦,最苦的要算那个年代的农民了,而生存环境差、阶级成分差的农民,更是牲口中的弱势牲口了。
  任何人都不可能对自己生命的产生获得主动权,唯一能够主动把握的是对生命的放弃。那个年代的农民,尤其是那些打倒在地还被踏上一脚的农民,都顽强的活着,像牲口一样活着,没有放弃过日子,没有对生命的放弃,一直拖延到后来极左亡、四人帮倒台,改革开放的到来。
  在这个过程中,首先尝到甜头及分得红利的是农民。他们对改革开放衷心拥护,他们极大的热情和迸发出来的能量比解放初期打地主分田地时还巨大,这巨大的能量又极大地推进了中国改革开放的进程——农村改革先行,乡镇企业异军突起,然后扩展到城市个体户,再引入股票市场、股份制、私有企业、房地产改革等等。
  小梁,是我流浪新疆哈密时交识的最忠诚最可靠的朋友!我回湖南后,就和小梁联系不上了,很想念他。
  小梁啊!我们无处投宿迷茫凄凉,我们掘井遇塌方惶恐惊慌,我们顶烈日忘我劳作汗如热汤,修理破烂的酬金硬要和我平分共享……
  我们在厄运中互助互帮,这一切,你是否还记在心上?
  萍水相逢的朋友、患难相交的情谊我永志不忘!
  朋友啊朋友,你现在身处何方?总想和你再诉衷肠。
  现在世道大有改观,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模样,
  小梁啊!你的日子是否过得舒畅?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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