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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一章节魂梦新疆

  1、魂梦新疆
  昨晚,我又梦游新疆了……
  天高人矮,飞尘扬沙;寥廓空阔,萧杀凄凉;柴门枣刺,黄泥土墙;狗吠寒夜,鸡鸣晨霜的塞外景象至今萦回在心头。
  我毕竟在那里流浪了两年啊。
  戈壁羊群,毛驴马车;皮袄腥羶,鞋靴臃肿;铁锨镐头,火炕毡毯;馕饼砖茶,糊糊窝头的异域生活至今历历在目。
  我毕竟在那里度过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啊。
  夜宿马厩,群虱噬身;渴饮凉水,饥餐生蔬;独托土坯,合打水井;荒漠运沙,苦学木工的艰难日子至今不能忘怀。
  我毕竟在那里煎熬了一万八千多个小时啊。
  那种日子,那个年代,那里的一切对我来说太难忘、太镂骨铭心了。
  在那里,我结识了不少朋友。
  有一起流浪、苦难与共、待人忠厚的四川的小梁。有邂逅天涯,素昧平生,但善替人着想的安徽人老翟。有心胸似海,双肩胜铁,乐于帮忙的张工——张文新。有同是盲流,但救人于困,尽心教徒的木匠张师傅。有来自内地,支援边疆,相见即熟的知识青年小霍、小张。有心地善良,宅心仁厚的维族老汉玉素普等等,等等。
  直到现在,我还记惦着他们。将近半个世纪了啊!
  在那里,我见识了不少事物,也见到了不少景物。
  那里有特别的环境气候。
  如:“风吹草低见牛羊”。山南大漠风光:“野云万里无城廓,雨雪纷纷连大漠”,“十里不同天,一日有四季”。“抬头不见鸟,低头不见草,大风吹起处,石头满地跑”。有时候,那里的空气又特别清凉,天空蔚蓝,云朵雪白,大地辽阔。
  又如:那远处的天山山脉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黝黑清晰,一束夕阳从云缝中像利剑一样刺将出来,直指雪峰,把雪峰刺得血红血红。血红的雪峰金光闪闪,如同西方佛界。
  又如:那里的耕地都是从北向南缓缓倾斜下去,一直到兰新铁路旁,模糊的路基像一条笔直的长堤把原野分成两半,南面那一半凭目力难以企及,只知道那边是广袤的沙漠和荒凉,浩瀚的荒凉给人留下浩瀚荒凉的思想空间。
  又如:茫茫的戈壁,一个个灰黄色的沙丘起伏绵延与天相连,壮观、纯净、还有凄凉。
  但戈壁滩上有美丽的景色:黄沙,羊群。远处:天山,雪峰;头顶上:蓝天,白云……流动的、静止的都有。
  还有:那成片的、成行的“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的“左公柳”,是清末重臣左宗棠治理新疆时栽植的树,已经存活到了如今,沧桑遒劲、愈老弥坚!“左公柳”在哈密并不少见。
  还有:中午,高原上的太阳格外炙烤人,戈壁上热气腾腾,似火焰在沙丘上冉冉飘动,热不可耐。阳光电白刺眼,其中紫外线的攻击力很强,穿透皮肤直往肌肉里钻!
  还有:傍晚,在机耕道旁、如同《白杨礼赞》的白杨树的上空,许多鸟儿翻飞盘旋,时而直冲云霄,时而滑翔长空,时而呢喃细语,时而大声鸣叫,时而站立枝头,时而洗刷羽毛……那农舍上的炊烟袅袅,开始还浓浓的腾腾上升,接着颜色渐次转淡,最后消失在薄薄的晚霭中。
  那里有特殊建筑物。
  如:能与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媲美的中国另一伟大的古工程——坎儿井,实在是的神奇,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又如:那古老庞大的维族村,茫茫苍苍的大片院子,一眼望不到边,围墙套围墙,院落圈院落,走进去令人分不清方向!村子里也许多古树,盘根错节,苍老而远古。
  又如:那高高矗立的斯兰风格的墓葬结构的哈密王的陵墓,里面静悄悄的阒无一人,孤独寂寞,垣墙支撑着高大的穹窿顶,像苍天笼罩在头顶上,寥廓空阔,让人生出一种无依无靠的渺小和孤独感。
  那里有特别饮食。
  如:刚出炉的维吾尔族人的主食——馕饼,焦黄喷香,食之,表皮脆,中间带酥,里面软糯柔韧香甜可口,想起来还咽唾沫。
  又如:有异样甜味的哈密瓜,也很有回味;特别甜的西瓜!吃后,嘴上、手上都沾上了一层腻腻的糖汁。那坊间的“吐鲁番的葡萄,鄯善的瓜”的传说,更令人嘴馋并心仪。
  再如:维族人喝的用茶砖煮成的茶很浓的砖茶,黑黑的像马尿,苦涩苦涩的。喝的回数多了,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在里面。等等,等等。
  直到现在,这些景物像电影中的蒙太奇一样时不时出现在我眼前。时隔两万来个日日夜夜了啊!
  有人说照片是凝固的历史,我流浪新疆那两年中没有照过相,没有留下凝固的历史镜像,但那段历史永远凝固在我的头脑中,镌刻在心尖上,永远永远。
  是那个特殊的时代把我放逐到大漠戈壁的,是那种贫困的生活把我逼迫到戈壁大漠的,是那残酷的无处不在的血统论把我驱赶到大漠戈壁的。
  大漠戈壁,戈壁大漠,时时笼罩着我的心灵,常常闯进我的梦乡。
  那时,梦里常常想,醒来不敢讲。现在,不但可以讲,还可以写了。应该把那段经历仔细回忆、认真整理一下才对,也有精力、时间和条件做这件事情了。
  回想起流浪新疆的那段日子,心情沉重且压抑,很难得开朗起来。
  这些涂鸦流浪岁月的文字,有些叙说有点调侃戏谑的味道,有的感怀有点怆楚悲凉,虽不浩叹连连,也无热泪涔涔。但是,笑时,是尴尬、无奈和辛酸的笑;唏嘘时,也会落下几滴眼泪来。
  1972年8月至1974年8月,我在新疆哈密流浪,岁月横跨三年,实际时间只有两年。
  两年,在人的一生当中是不很长的,但那两年流浪生活我觉得比二十年还长;从湖南出走新疆,再从新疆返回湖南,路途是遥远的,但在我的睡梦中似乎近在咫尺,这似乎的长久和似乎的短暂留给我的是终生铭记!
  我常觉得记忆这个东西有趣也很怪,有些发生在昨天的事情,竟忘得一干二净,怎么想都回忆不起来;有些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却记得清清楚楚,犹如发生在昨天一样;有些天大的事情记不住,有些芥末小事却刻骨铭心。
  以前,因为身份卑贱,长时间遭受打压和忍受鄙夷,人微言轻,看到谁都要低头,不敢正眼瞅人。
  突然之间见到别人的微笑、问候、重视和和尊敬,一时感到很不习惯,有点像红楼梦里的焦大,“奴才站惯了”。
  我没有去探究造成当时那种生存环境的各方面之原因,我也没有这个胆量、能力和水平,只是用文字真实记录一下自己的亲身经历罢了,让有良知,有正义感的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去探讨、研究,并告知后人为什么会产生那个社会的深层次原因吧。
  2008年9月,我开始自学电脑,并学会了用键盘“刻”字,特翻寻摘抄日记中的一些零乱文字,予以整理,并把在头脑中贮存了很久的东西艰难地“刻”了出来,集中于此,为自己在新疆那段经历再作一次经历,把那段流浪岁月再流浪一次。
  人生是由经历和记忆构建的,历史是由事件和细节组成的,回忆往事,犹如昨天。忆昔以惜今,怀旧以促新。“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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