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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17节 “苏武牧羊”

  17、“苏武牧羊”
  (1)
  电视剧里说,苏武出使匈奴后,遭陷害被放逐到西北利亚的贝尔加湖牧羊,一牧就牧了十九年。
  苏武去时青春壮年,回来时须发皆白,连伟大的汉武帝亲切接见他时,也悲怆感慨不已。
  西北利亚,比中国的西北还西北,比哈密的寒冷还寒冷,比哈密荒凉的大漠戈壁还要荒凉。一十九年,七千多个日日夜夜,苏武远离亲人、远离祖国,孤独一人与羊群为伴,在风雪寒冷中度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呀?
  曾听到一个故事:
  一个内地人曾经行走在大西北的荒凉中,路途上碰到一个小羊倌。他问:“放羊为啥?”“赚钱。”羊倌回答。“赚钱为啥?”“盖房。”“盖房为啥?”“娶媳妇。”“娶媳妇为啥?”“生娃。”“生娃为啥?”“放羊。”
  从这段对话中让人感觉到剔骨透心的凄凉和悲怆,亦可窥当地牧羊人的生存观念及生养链条。
  我在哈密只当了几个月的羊倌,无论是时间的长短、身份和地位、气节和功劳绝对是不能与苏武相提并论的,也没有那个小羊倌的生存观念及生育出子子孙孙养羊放羊的想法。但我深深体味到了牧羊的艰苦和孤独,大漠戈壁的荒凉和寂寞,北方冬天那如刀的朔风和刺骨的寒冷。
  (2)
  我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带上水壶、干粮,把羊圈门打开,清点只数,然后赶着羊群上戈壁滩,开始了一天以羊为伴、与羊为伍的日子。
  清早出去,傍晚才能回家,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简单重复,重复简单。
  牧羊地点位于兰新铁路以北、天山山脉以南的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漠戈壁滩上,或那大片大片的收割后裸露的庄稼地里。
  南望,铁路路基似一条无限长的堤坝成东西向横亘,铁路旁边的白杨树已经光秃,高耸着静立于冷冽中,立地顶天地排列着。时而有一列火车吐着粗气驶过,那浓烟有时弥久不散,有时又被朔风刮得瞬间便无影无踪。
  向北看,气势磅礴的天山山脉也成东西向横亘,似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大漠戈壁漫天漫地铺将过去,被远处绵延不断的兽脊似的天山的群峰镇压住了。一辆汽车拖着长长的尾尘向天山山麓驶去,开始,尾尘头小尾大,渐渐地拉成了一条灰色的长龙,渐渐地汽车成了一个小黑点,尾尘成了一条线,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我就知道离天山山麓该有多远了,那美丽神秘的天山是可望而不可轻易达到的,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我曾经想把羊群赶到天山脚下去牧放,想去瞻仰天山的崇高和险峻、探秘天山的美丽和神奇。
  隐隐约约的无声的铁路,朦朦胧胧的无声的天山,赤裸裸的无声的庄稼地,茫茫苍苍的无声的大漠戈壁。无言的画卷,无言的时空,无言的人生。朔风呼啸,羊群低咩,黄沙哀鸣,衰草呻吟,天籁之声。
  面对荒凉,我在心底吟唱:
  四季少颜色,千里无人烟。
  风起沙尘舞,凄凉涌心间。
  有时在戈壁上遇到维族、回族人的坟墓,尤其是新坟,也是很胆寒的,身上立马长出鸡皮疙瘩来。
  我立即就把羊群赶走,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因为维族、回族人的坟葬得较浅,有被狼和狐狸扒过坟的传说。
  维族、回族同胞死后实行土葬,速葬、浅葬。亡者尸体洗干净后都用白布包裹严实,装入公用的木匣内,用牛车或马车运往墓地,把木匣内的尸体往墓井内一倾倒,便盖土。墓内不带随葬品,墓不择地,葬不择时。墓井长方形,南北朝向,死者放入墓井后,再掩土成冢。墓的外形像床,就是所谓“光着身子来光着身子去,生在床上安息在床上”的意思。
  他们在祭奠活动中不饮酒、不高声谈笑,整个场面自始至终都是安静肃穆的。凡参加葬礼的来客都带礼物:三个白面馕饼或馒头、砖茶、白布等。丧葬一般当天或次日出葬,治丧期间禁酒、禁烟,不讲排场,不鸣炮奏乐,不作楫磕头。
  整个丧葬活动简单节俭,不像现在家乡农村里搞豪华丧葬的人那样:尸体停放厅堂好几天,吃山喝海的;请来西乐队、中乐队、迎宾队,唱歌演戏的;还舞龙耍狮送葬,欢天喜地的,把悲事搞成乐事,把哀事办成喜事。
  也不像现在城市里搞豪华墓葬的人那样:一个墓地几万、十几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这种奢靡的丧葬之风亟待我们革命的领导者拿出革命的精神,革阶级敌人的命那样革掉才是!要彻底地向回族、维吾尔族等少数民族学习。
  在戈壁滩上牧羊,有时候景色也是美丽的。
  眼前:黄沙,羊群。远处:天山,雪峰。头顶上:蓝天,白云……流动的、静止的都有。对于现代的城市人来说,那是诗一般的意境了。
  这对于我,一天两天,还觉得惬意,不要付出劳力,只要看着羊群,不要和人打交道,只要和羊群打交道,并且是我指挥羊群,羊群听我的指挥。一个月几个月,这种惬意消失,就感到单调、枯燥和乏味了。
  孤独和寂寞像影子一样跟着你,相随相依,使你无法摆脱。没有其他生物,唯有羊群;没有其他声音,唯有风声和羊羔咩叫;没有人和你交流,唯有自己存在意识;没有变化更替,唯有重复再重复。那种折磨比劳累还劳累,比辛苦还辛苦,比,还比什么呢?没可比性了。
  这样,几个月过去,我差一点失语了!真是:
  盲流塞外避人祸,九州齐喑倍增惑。
  天公无情禁言语,日后人前不会说。
  羊走我也走,跟着羊群漫无目的地跑。太阳走我也走,从天亮到天黑。累了,躺倒沙滩上,慵慵地日光浴。
  不想什么,也想不到什么,想到了什么也做不到什么。
  午餐,凉开水就苞谷窝窝头。一只手拿着捂在怀里还有丁点温度的硬梆梆的窝窝头啃,一只手忙着接掉下来的渣粒,再把它抛到口中。
  噎着了,拧开水壶盖,喝一口凉水,冲一冲喉头卡着的包谷渣粒。咕咚一声,水连着窝窝头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那是:
  天作被盖沙作床,凉水窝头救命粮。
  天南地北瞎折腾,穷途末路是国殇。
  有兴趣的时候,我也拾来一些衰草枯枝,把窝窝头烤一烤,把水热一热,权当野外烧烤了。
  听当地人说,有狼吃羊和袭击人的事件。我牧羊几个月,谢天谢地,倒没碰上过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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