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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15节 贫协主任

  15、贫协主任
  家乡的故事暂时讲到这里,再返回说说我在新疆的故事。
  (1)
  在哈密农十三师子弟中学托土坯时,我认识了东方红人民公社建筑队的带队人——贫协主任黄主任。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大家都叫他黄主任。我也就叫他黄主任,他也欣然接受这个称呼。
  黄主任,甘肃武威的,是个复员军人,经常穿着泛白的军装,是早年盲流到哈密并落户在东方红人民公社的。
  黄主任黝黑黝黑的皮肤,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西北人的年龄往往要比外表小,因此很难看出他们的实际年龄来。他干活像头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也很先身士卒。
  黄主任知道我是个外来的新手,待人和气,不吃生,当然不知道我的出身。他还常跑到我的工地来教我怎样和泥,怎样托土坯,怎样码土坯墙,肯帮忙,是那种真心实意不图回报的帮忙。
  黄主任有一个习惯,每天收工时要把铁锨用沙子擦得锃亮锃亮的,好像当武器一样保管,不像有些上海知识青年,收工后连工具都懒得拿走,丢在工地上。往往是黄主任帮他们扛回去,大把大把地扛回去,不辞辛苦。
  建筑队也有一些规章制度,其中有一条就是夜晚要组织政治学习,但多数被黄主任取消了:今晚自由活动,放松放松,大伙早一点睡觉,明天继续发扬艰苦奋斗不怕牺牲的战斗作风。
  一天傍晚,风沙突起,漫天飞舞,昏天黑地。
  子弟中学的广播高声叫喊起来,声音在狂风中时大时小、断断续续,好像说有个最新文件还是最高指示要立即组织全校师生员工学习,接着学校的铃声骤起。
  这时,东方红公社的通讯员也冒着风沙给黄主任送来文件,要黄主任组织建筑队学习。
  黄主任要炊事员把房子里的火炉生起来。
  屋外风沙呼呼,屋内暖气融融。大伙呆在火炕上、倦在被窝里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如果说各自的方言,有很多话我听不懂。
  黄主任见大家聊得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于是宣布政治学习开始。他把一个文件递到上海知识青年小张手里,要他领着大家一起学文件。
  小张拿着文件看了好一阵子才结结巴巴念读着。
  刚才那热闹的场面一下变得安静起来,有人独自静思,也有人交头接耳,张工张文新也在闭目养神。
  劳累了一天,我也昏昏欲睡。
  小张还在结巴着文件,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听。
  黄主任见好收场,突然,他提高嗓音宣布:“今天晚上就学到这儿,明晚接着学习,大家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发扬艰苦奋斗不怕牺牲的战斗作风。”
  (2)
  晚上,我梦游家乡了。
  那是1971年5月的一天中午。
  我们专业队由大队民兵营长尹怡德带领在流光岭水库周家坝倒虹吸工地劳动。这时天空飘起了小雨,也是吃中饭的时候了,于是“营长”鸣哨收兵。
  既然是营长带队,就以生产队的人员为排做作编制,一切行动就“军事化”了,“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我们都集中在自己大队的二泉堂生产队邹优清家蒸饭开餐,虽然有人离家里只有咫尺之地,但还是要集中开餐,只是没集中住宿了。
  常挂在嘴巴上的民主集中制,没有民主,只有绝对地集中。
  修倒虹吸的“战士”自带粮食自带菜蔬,你想多吃就多丢一把米放钵子里,在这个问题上还比较民主,没有强调集中。
  送饭的菜嘛,也没有限制,很自由化,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有辣酱、霉豆腐,有豆豉、酸菜,差不多都用茶杯盛那么一点点。
  开甑吃饭的时候,雨渐渐大起来。
  邹家地方窄小,一下子拥进二、三十号人马,就显得拥挤不堪。行动快的早已找到了地方捧着钵子在狼吞虎咽或慢慢品味。
  我好不容易挤到大门外屋檐下站定。正待美食,“站开点!”背后有人吆喝我。
  “雨这么大,我站到哪里去。”我回答,头也没回。
  “你挡着老子吃饭了!”
  我气炸了,回过头来,原来是大天师。
  “你站在门槛上,我站在阶檐下,怎么挡着你啦?真是的。”
  我忍气反驳。
  “地主崽子还这么大的口气!”
  他那凹进去的眼珠似乎要弹射出来了。
  “怎么啦,地主崽子就不能站着吃饭了?”
  我也瞪着他。
  “我要抠出你的屌睾子(眼珠子)来!”
  大天师张牙舞爪、唾沫横飞,准备动武了。
  这时,有很多人打起抱不平来:“大天师,你也太霸道了!”
  “天师,你有几斤力气?”
  “大天师,你算老几?莫认为自己蛮味!”
  想不到民兵营长也指责起他来:“你站在门槛上,人家站在阶檐下,怎么挡着你了?下这么大的雨,你要人家站到雨底下去吃饭?”
  大天师在众人的谴责下,灰头灰脑地从人缝中溜走了。
  我这才发现外强中奸色厉内荏的大天师钵子里只蒸了几个洋芋。他是不是看着我端钵米饭,眼红嫉妒了?又想“共吃”了?
  大天师,姓曾,不知学名,石山生产队一个五保户,家贫如洗,比贫农还贫农。他五短身材,皮肤黑的像马屌,脑袋与山顶洞人无异,黑字不识,被选为大队本届贫协主任。他自认为官至七品,成份好的人常把他当做二百五耍,他分不清是抬举还是讽刺,于是就更加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又有谁把他当主任看?他就只有在五类分子、二十一种人、地富子弟和他认为能欺负的人的面前耍威风、呈霸道了。
  梦醒了,此贫协主任非彼贫协主任。
  (3)
  说起那个年代的贫协干部,我们生产队的贫协组长李文祥却是另外一种人。
  李文祥只五十来岁,背却驼了,很厉害的驼背。
  李文祥从不多事,哼哼哈哈大好人一个。他不认识自己的名字,却认得纸牌上的数字,如果把这些数字写在其它地方,他就不认识了,真是“两眼墨墨黑,一字不认得”的地地道道的文盲。
  每次开会要他发言,李文祥总是说,你们都讲了,我没得什么讲的。
  他属生产队干部,每年还有工分补贴的。
  当时,生产队的所有干部是有补助的,每年补贴生产队年终总工分的1%;队长约占0•4%,会记0•2%;保管员、出纳、记工员共占其中的0•4%。
  也就是说,如果某生产队全体社员一年的总工分是10万分,那么,生产队长就可获得400分补贴,相当于四十个劳动日的出勤工分。贫协组长每年固定补贴五个劳动日的样子。
  中国是个农业大国,在广阔且人口众多的农村里,就依靠、指望这些祖祖辈辈在山沟泥土里滚爬、在风霜雨雪里劳作,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眼界不卓识远见、心地无宽宏大量,有些甚至目不识丁、私心杂念极重的贫下中农来领导一切、指挥一切。这种无限的重用,这种极度的“依贫”,农民会好到哪里去?农村会好到哪里去?农业会好到哪里去?中国又会好到哪里去?
  把贫下中农捧得比天高,对他们是一种愚弄,对众人也是一种愚弄。人们就是在这么一个被人率性愚弄、被人任意折腾的社会里、国度中稀里糊涂地忙碌着、毫无希望地存活着。
  听哥伯安说:“贫农”,在西方社会里也有这个词、这类人,英语叫“poorpeasant”。这个词在英美流行的权威词典里的定义是:“穷困潦倒,意识狭隘……目不识丁的一群人”,绝对的贬义。而当时中国社会却把“贫农”看成掌上明珠,也使外部世界目瞪口呆!
  就拿黄主任和大天师比较,单凭这两个贫协主任的为人处事这一点,我认为选择离乡别井流浪新疆应该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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