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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13节 劳苦心,土坯情

  13、劳苦心,土坯情
  上面说了我的婚姻我的子孙们。
  话题又拉回到我的流浪地——新疆哈密。
  (1)
  哈密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能防寒保暖的墙体特别厚,院子围墙也是土坯垒成的。因此,哈密每年的土坯需求量很大。
  托土坯是项重体力劳动活,是个苦工作,当地人一般不会自己托土坯,都承包给别人去干。托土坯的价格高低不等,最高的一分钱一个,最低的也有六厘三。
  我估算了一下,托一盒(两块)土坯起码要低头弯腰八次,不包括挖土、和泥及码墙。一天下来,我腰酸背痛,一身衣服和一条围裙也被汗水浸透得汗渍斑斑,像现在时尚装——地图衫一样;衣服风干了,硬硬的像张干牛皮。
  我第一次托土坯是在哈密城附近的生产建设兵团下属的农十三师子弟中学。
  东方红公社的一个建筑队承包了农十三师子弟中学两栋房子,发包部分土坯给外面的人托,价格是六厘三一个。
  已经是九月底了,气温较低,只有我这个外来人员参与了他们建筑队托土坯。
  这个工作还是表姐夫的一个维族朋友介绍的。
  早晚冷,还结了薄冰;中午热,干活大汗淋漓。我的皮肤本来就干燥,遇到这一冷一热的天气,又和泥水打交道,手脚都龟裂了,虎口和脚跟处的裂痕深深的,露出红红的肌肉,钻心的痛。
  没办法,只得用胶布粘了又粘,绑了又绑,尽量使伤口少粘泥水。
  因手脚的冻裂使我想起了桐姑爷——金继光,也是就哈密这个表姐的父亲。
  桐姑爷高高的个子,五十多岁背就驼了。他皮肤干燥,每到冬天,手脚开裂得像松树皮,没有一处是好的,一下水,痛得呲牙咧嘴。
  家里缺医少药且经济拮据,桐姑爷只能用土办法:晚上用辣椒树根炆水洗,用狗骨(家乡人叫“羊骨脑刺”)油、用沥青烫,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我还只有二十多岁,手脚就龟裂成这般模样,如果熬到了姑爷那把年纪,又将会怎样?
  想到这些事,心头就充满愁绪也非常担忧。
  (2)
  这次托土坯,我交识了建筑队的张工张文新——从陕西盲流到新疆来的,不过他已经在东方红公社落了户口,还和一位小于他十来岁的家乡姑娘结了婚。
  张文新是技工——哈密地区稀缺人才。大家都叫他张工,好像现在叫工程师似的。
  我当时以为他是个拿制图工具绘图的工程师,其实是个操砌刀的泥工师傅。张工的腿有点瘸,走路一摇一摆的,在家乡被造反派打瘸的。
  一天晚上,子弟中学放露天电影,好像是京剧《沙家浜》。晚上冷,又是放映千篇一律的样板戏,我没有去挨冷受冻看那个《沙家浜》。
  “样板戏”一词源于《人民日报》1967年的某篇评论《革命文艺的优秀样板》,是文化大革命中一个妇幼皆知的特殊名词,是第一夫人JQ等人把当时一批文艺作品视为开无产阶级文艺新纪元的代表作。被其确定为样板戏的文艺作品有八个,即京剧《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海港》、《奇袭白虎团》,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白毛女》,交响音乐《沙家浜》。
  后来陆续出现的京剧《平原作战》、《龙江颂》等九部作品,但不在“样板戏”之列,而被称为“样板作品”。
  JQ曾组织、参与、经手过这些作品的改编、排练等后期工作。于是,被理所当然地打上了“江记”标志。
  样板戏被纳入了与所谓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抢夺、占领舞台相对立的革命文艺路线,被当作批判LSQ、ZY修正主义文艺黑线的论据和武器,被供奉为工农兵占领文艺舞台、实行文化革命的典范。于是,就有了当时的“八亿人民八个戏”的文化禁锢。
  1967年5月23日,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25周年那天,样板戏在首都各剧场同时隆重推出热烈上演。
  妻唱夫和,伟大领袖先后多次率政治局成员出席观看,并给予强劲的政治支持。
  于是,JQ进入中央文革小组;于是,JQ从此活跃于中央政治舞台核心并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于是,明洪武晚年的悲剧重现,大批从枪林弹雨过来的开国元勋朝不保夕,被打倒或命赴黄泉。正如古籍所说:与平常人交,共享乐易,共患难难;与天子交,共患难易,共享乐难。
  那个年代,样板戏成了绝对的主流,所有的剧团和制作单位都在排练、演出和拍摄样板戏,所有的电影院都在放映样板戏,所有的中国人都在看样板戏和学唱样板戏,真的是“八亿人民八个戏”、“十年文革八个戏”。
  出版社出版的书籍也尽是伟大领袖的著作,而且是当时中国唯一有权领取稿费的作者。其他书籍基本绝迹!西汉的大思想家董仲舒曾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而那个年代却是罢黜百家,独尊M著!
  如果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深信真理已经找到,思想定于一尊,意识形态将所有的思维领域和个人的思维空间都模式化、归一化,并向所有的文化领域和人的思维空间强力推行这刻板的精神样品。
  那么,这个时代和这个民族的想象力、创造力都将被扼杀、归零,甚至倒退为负了!
  (3)
  张工也没去看电影,我和张工缩卷在工房的被窝里闲聊。聊了一会,觉得言语投机心灵相通,话语也就多起来。
  张工是陕北人,父亲是教师,因心底无私性情耿直口无遮拦被打成右派清扫回乡,变为一介平(贫)民。子秉父性,张工的耿直不亚于父亲。
  张工在学校里见红卫兵斗老师,看不惯,怒目而斥,还和大队革委会主任的儿子干了一仗。
  右派崽子和臭老九穿连端裤,居然殴打革命干部子弟,这还了得!反了天了!因此,他挨斗、挨打、被关押。
  因此,张工留下了一条伤腿。
  张工说:“天下的造反群众斗争和迫害的主要对象不仅是当权派,而且大多数是早已成为人下人、被打翻在地还踏上一只脚的‘地富反坏右’和他们的家属。”他说屡次挨批斗,听到那些革命干部把“颁发”读成“颂发”,把“负隅顽抗”念成“负偶顽抗”,就觉得好笑,也就忘记了挨斗的痛苦。
  张工还说在大会上挨批斗时:“众人昂首我低头,众人高呼我闭口;众人皆站我独跪,众人激愤我独悝”。
  张工拥有的这种物我不在、屈辱痛苦皆忘的良好心态使人无法理解,更让人由衷佩服!
  那天晚上,我俩闲聊了许多、许久,直到电影散场,人们陆陆续续回来,我俩才钻进被窝。
  10月中旬,表姐生小孩。表姐夫接我回火箭农场为表姐顶班,我才离开农十三师子弟中学。
  余下的土坯点数、结账、领钱,都是张工给我办的,只到张工手里拿钱就是了。我买了四包火炬牌香烟感谢他,他硬不接受。
  我说已经买下了,我又不会抽烟,张工才勉强收下。
  那次,我托了八千多块土坯,领了五十多块钱。
  第一次拿到这么多劳动报酬,且是现金,数着一张张崭新的十元钞票,别提有多高兴了,这在家乡要干一年才能得到的呀!要是天天有土坯托该多好。
  后来,我还托过几次土坯,每次结账领钱都很愉快,把辛劳忘得一干二净。雇主干脆爽快,工作一结束就发钱给你,硬梆梆的劳动换来令人欣喜的钞票,不像现在有些大老板、包工头克扣、拖欠打工仔的血汗钱,只顾自己的利益,不考虑农民工的艰辛。
  回想那托土坯的日子,有苦也有甜,更体会到挣钱的不容易。
  现在,我见到地上有丢失的硬币,不会像有些人不屑一顾,我一定要弯腰捡起来,交给警察叔叔吗?钱太少,不好意思,只有放进兜里。
  虽然现在的物价一跳一蹿地往上涨,货币越来越贬值,一毛钱作用太小了,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要弯腰躬背百来次、托十几块土坯才能得到这一毛钱呀!至于流多少毫升汗水就统计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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