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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去年的冬天来的迟了一些,一个润九月让人们过了一个漫长的秋天,我就是在这个秋末再碰到她的。
  她瘦了很多,有些未老先衰的细节争先恐后的暴露出来,褐红色发丝中偶尔探出的一根白丝,鬓角的白丝更活跃一些,在秋风袅袅中逸然舞动。惨白的脸色像一张贴上去的人皮膏,额头上浅浅闪现的皱纹仿佛诉说着她那些绞绕的故事。她看人的眼光闪烁,凸出的眼骨把一双深邃的眼睛深深地卡在眼睑下边,她总在窸窸窣窣地吸鼻孔,似乎鼻炎比以前更加严重了。我首先有种不好的判断,她像吸毒的女人?事实上,她的确接触过那种东西。她脸颊上再也看不出当初的圆润,像被左右削了两刀的棱边分明。我有些心疼她,她不该虐待自己。女人应该是世界上不该受虐的生物之一,暴殄天物是一种罪孽。
  她冲我挤出一丝没有味道的微笑,我不知道她多久没有微笑了或者过于沉重的微笑有些佯装似的悲哀。我有些紧张,面对女人我一直都紧张,她倒不是紧张,更应该是木讷了,一个人背负过多就无所谓背负了什么。她戴着一双猩红色的绒线手套,手背上有一对针织的黑白蝴蝶,像是交织在幽暗中两只无法冲出重围的精灵。她别过脸,侧身依靠在汉白玉的石柱上,眼光放空之处是滢滢荡漾地重重秋水,截断那一汪秋水的是一条从河面上横切而过的私立医院的广告——无痛人流,给您做女人的幸福!
  她穿着一件紫色的高领薄毛衣外加一条白色的齐腰披风,及腰的长发在后脑的位置挽起一个稍有下垂的发髻,而后回旋成半圈波浪再一泻千里直至腰身,她的腰身依然如拂摆杨柳,紧凑的臀部之下依然是两条秀长的腿,穿着一件黑色的印着稀疏的百合花瓣的短裙。这样身段的女人大街上随处可见,可有底蕴的却是寥寥可数。还有她裙子上的百合花瓣,我是不太喜欢百合的,总觉得它的成长背后有很多苦楚。
  她说有好多年没来过这地方了。我凑到扶栏旁,没有回应她。只是感觉到她脸部表情抽搐了一下,或是凄楚一笑。渭水河畔的风带着一股沧桑的潮湿凌厉地滚过脸颊,在这里除了我没有人能感觉到她这委婉的一笑以及这一笑背后的好多年。
  但是,世界是世界,生活是生活,她是她,尘世之间一粒漂浮的尘埃而已,时光依然是前赴后继的推进着,若干年之后,谁又能记得谁的似水流年,什么玲珑容颜,什么情仇爱恨不还是一件搁置着的金缕衣。
  我和她是上海交大的校友,毕业以后一同返回老家,后来我搬迁至西安的时候,她来过一次,那时候她的状态与现在是截然不同。那时候的她虽然不像学校时候那样百灵鸟般活跃了,可脸上总带着盈盈笑意,水灵灵的眼中放射着纯洁的骄傲,翘的高高的发髻上别着一枚闪烁着鎏光的发卡,走起路来还是像跳跃的精灵,大踏步的从你眼前闪过,又笑意盎然地转身等你走近,那年纪是何等的春风得意?
  她总说:“阳光明媚,又是美好的一天!”或者“这么美好的一天开始了,我们去哪里?”我们都是年轻,不觉的烦扰能左右什么,至少那是为快乐而存在的一颗青春的心与身体。我做一个不称职的临时导游带她玩西安,吃小吃,古老的西安无论任何时候总是汇集着东西方琳琅的物事。看不完,数不尽人间浮沉的琐碎,在她眼里,味觉上都是充满各种趣味的海淘。她说她要做一个丰富的人,好奇的女子。若干年之后,她确实丰富了,但却没了好奇,好奇也间接的磨难了一个人。
  我带她在西安草滩的一家东北姑娘开的小面馆里吃面,绯红色的面馆外厅里只有我和她还有店家三人。店里放着一首《拯救》,孙楠的声音和着时而疏松时而密集的音乐撕扯着百味交杂的空气。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就着韭菜盒子一蹴而下,周身滚热,才觉着秋末的凉意区分于暖和。她吃的很慢,看不出她表情有无惊喜,想来,她对冷暖是如此的冷淡,深冬腊月又当如何?
  店里的东北角临窗也临着渭河,架设着一副画架,画架上陈着一副已经完成的丙烯油画,油画的大致内容是一个背着背包女孩的背影和一条白色的猎犬,灰蒙蒙的天际中两条由木杆支撑的电线横贯画面,电线下是浑浊的一条河流同样贯穿画面,画面寓意有《归》或者《远去》的意蕴,意外的是画面题词是汉乐府中的:“山无棱,江水为歇,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句子。我看了一眼那东北姑娘,她也看我,稍带羞涩的解释说没事玩玩的。
  她走的时候,走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轻蔑的一笑,继而没有下文了。
  出了面馆,外边依然凉意阵阵,灰蒙蒙的天空弥漫着车流排出的尾气。想来,若干年之前,这里还是荒芜之境或者流水农家,这个时节的天空应该会是蓝盈盈的,或者放羊的老汉吼着一嗓子陕北腔,再或者河畔的空旷处,演绎着一场尘土撅起的腰鼓舞,红花起落时鼓槌排击,也自有一绝。
  秦岭苍茫,她出神望着,望着望着眼睛的泪花不禁逃落,那晶莹似谁遗落的珍珠,冰凉自挂眼角。
  冰冷的城市里每天都有似是而非故事,年轻的人们同样前赴后继的为其谱曲,古来有之的也一直催磨人心,我不是有心的人,但不能不动情。
  她一样是一颗凡尘在世,怎么不为其所累,且累的山河失色,累的惊天动地,累的日月无辉,当然仅是她心灵中的茫茫浩瀚。
  她在西安的最后一天好天气,我还在睡梦中。她就留了字条走了,字条上醒目的写着:见着你,其实用不着说什么,这样就挺好,我想,我也会挺好的,安!”
  窗外罕见的蓝天上留下飞机划过的一道烟痕,伸向远方......
  安雪,人如其名,她总是在冬天带给我消息,带给我意外的震撼,她只是说于我知道,知道就行,在她以前的人生道路上我的戏份只是一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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