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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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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没有身体的人

  下了好几天的雨停了,师傅起身离开了避雨的山洞,沿着小路继续往山上走。我一如往常的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着,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路上的小水洼,以及从树上顺着细丝溜下来的毛毛虫,身上有鲜艳的黄色条纹,在虚空中徒劳的扭动着身躯。上山时随身带了几个馍馍,由于在山洞呆了好多天,渐渐地就吃完了。师傅一进山洞就打坐,一直没起身,我也不敢到他挎包里拿,也不敢问他要,只好老老实实的盘腿坐着,混混沌沌的把时间应付过去。现在一活动开来,肚子就咕咕叫了,不觉又有点饿了。我寻思着:还不知道要走多久的路才能遇到人家,是不是和师傅说一下,要个馍馍吃。
  我这样想的时候,师傅就停下来,用手指着路边的什么东西对我说:“把它吃了。”
  我顺着师傅手指的地方看去,在地上的小水洼里漂着一个将近泡烂了的馍馍。我拼命的摇头,睁着眼睛瞪着那个馍馍,也不敢说话;一直以来,师傅说什么我都会做的,只是要吃下这个发霉的馒头,我是饿死也做不到的。师傅见我这个样子,也没强迫我,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大概走了有半里路,师傅停了下来,叹了口气对我说:“如果你把刚才那个馍馍吃了,你就能开悟了。”
  我一听师傅这么说,眼泪就掉了下来,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即刻转身想往回跑,想要赶紧跑回去把那个馍馍找来吃掉。
  师傅把我叫住了,对我说:“没用了,别去了。不用难过,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我没有名字,师傅也没有名字,他到哪我就跟着,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他的指示我就该随时摄心驻念。师傅常常对我说,这个世界并非真的无常生灭,人的本性也可以和日月一样常住不变,之所以会遭受无常病苦生死轮回,那只是因为心性浑浊,被世间的幻尘所迷乱而已。等你看到眼前的世间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是大海里的一个泡影,如梦如幻的时候,你自然就能不用再受无常之苦了。
  当我问师傅如何才能看出世界并不是真实而是虚妄的时候,师傅就会对我说:无我自能无人无世界,无相即能变幻所有相。我就问师傅:如何才能无我无相。师傅就说: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如如不动,了了常明;不为物转,方能转物。
  当我想继续追问下去时,师傅便说:慢慢来,等你开悟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样说也没错,可是如何才能开悟呢?这不,因为没有提示,我又错过了一次开悟的机会了。以后真得拿出点骨气来,再也不挂念吃饭的事了,有的吃就吃,没得吃就拉倒。
  傍晚时分,我们找到了一座小寺庙,这应该就是目的地了。师傅尽管事前什么都没说,好像随便走走似的,可是总能在恰当的时间到达合适的地方。寺庙里住着两个和尚,也是一个师傅和一个徒弟。老和尚叫道通,小和尚叫宽齐,年龄和我相仿,十六七岁的样子。道通和尚见师傅一身灰袍,神采奕奕,想必是云游的修行人路过借宿,便对师傅客气的说:“这阵子庙上不大安宁,恐怕老先生不便留宿。”
  “心若安宁便处处安宁,方丈不必顾虑。”师傅说。
  老和尚估摸师傅也许有点能耐,或许能帮点忙,就对师傅说:“那就随顺老先生。请问怎么称呼?”
  “老头一个,随便叫唤就是。不知方丈在为什么事烦恼,能说来听听吗?”师傅问他。
  老和尚觉得师傅应该能帮点忙,于是就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原来在前些时候,庙上来了个云游僧人,叫做玄化,就住在东边的寮房里。云游僧人在寮房里打坐入定,将近有一个月没有动静。老和尚以为云游僧人圆寂了,便将云游僧人抬到后山火化了。不久后,云游僧人的魂魄回来了,找不到肉身,便到处喊叫起来:我的身体呢?你们把我的身体藏在哪了?老和尚没有办法,也不敢说把他的肉身火化了,便不闻不问随他去闹腾。这僧人是越闹越凶,每到晚上就到处敲打门窗,喊着要找身体。
  师傅听完老和尚的叙述,便对他说:“这事好办。你叫弟子去那僧人圆寂的房间里放个大木桶,装满水,旁边再放个大火盆,天一黑就点上柴火,我们今夜去会会他。”
  师傅如此说后,道通和尚便叫小徒弟去做准备,师傅叫我也去帮手。一切准备妥当后,我们四个人都来到办事的房间坐着,一时无话。一个大水桶,一个大火盆,这唱的是哪出?刚才小和尚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以前也没见过师傅摆这阵法,反正肯定不是洗澡。
  不久寮房的门就被风吹开来,然后又狠狠的甩上,吓得小和尚打起哆嗦来。老和尚却全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闭目养神。我四处张望来着,也没看到什么有形色的东西,四周在火光的映照下影影绰绰的,有些瘆人。
  “请问方丈,我的身体呢?”突然空气里有个声音客气的问道。
  “估计在水桶里泡着吧。”师傅平淡的说。
  接着就听到咕咚一声,似乎有块大石头掉水桶里似的,有水花往桶外溅出。
  “水桶里没有。”水桶里传出闷闷的说话声。
  “那估计在火盆里烧着呢。”师傅又说。
  接着又看到火盆里的火苗乎乎乱窜,火舌像飓风一样往空中旋转而起,旋成一个人形,对着师傅数落起来:“你这老者怎么尽和我瞎扯淡,到底我的身体在哪里,修行人不要打妄语。”
  “你的身体不就在我们面前,怎么还和我们要身体。如果这不是你的身体,那你现在又是什么呢?”师傅反问那火人。
  “这——”火人顿了一下,说:“先不谈这个,我得回到肉体里才能继续生活呀。”
  “现在不是更好吗?又可以钻到水里,水便是你的身体;又可以钻到火里,火便是你的身体,还要那皮囊干嘛,迟早也要朽败,一点都不自在。好比从笼子里飞出去的鸟儿,为什么还要留恋笼子里的生活。”
    “哦,有点道理。”火人说着,便收缩到火盆里,火也熄灭了,灰烬中飘起的白烟变成了一个中年僧人的形象站在火盆上方。
  “你的肉身已经被火化了,是老衲见识浅薄啊。”老和尚对僧人玄化道歉道。
  “不怪你,是我事先没交代清楚。这阵子也打扰了方丈的清静了,实在抱歉。”玄化作揖道,接着就转问师傅,“请老先生明示。”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师傅对他说。
  “没了肉身,不知该如何继续修行。”玄化问。
  “你本来就不是用肉身在修行,对于修行来说,有没有肉身是一样的。诵经礼佛,参禅打坐,行善度生没有一样会有障碍。”师傅对他说。
  “多谢先生点化,断我妄念。不知先生尊号,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玄化问。
  “无我无人无众生寿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师傅说。
  “有事向先生请教,”玄化对师傅说,“此山往东,再过五座山,有一条大河流过,那里有一个叫毕奴囿的地方。那里的人被迫供养着一个大力鬼王,每年都必须选派两个最强壮的青年去到鬼王的神殿里决斗,输的人会被杀掉祭祀鬼王,而赢的那个,所有新婚的女子都得和他睡七个晚上,直到第二年的决斗到来。如果人们违抗了这个规,鬼王就会降大灾祸给他们。我这次元神出窍后就到了那里,本想度化这个大力鬼王弃恶从善,没想到被困在魔殿中出不来了。我于是就一心打坐念咒,也不知念了多久,念着念着,魔王的宫殿就化没有了,这我才得以脱身。不知先生可有降服此鬼王的妙法。”
  “哦,原来如此。”道通和尚说。
  师傅对玄化说:“这鬼王的因缘是这样的。在很久以前,毕奴囿这地方有一伙凶悍的土匪,经常侵扰百姓,于是人们就招募勇士去讨伐土匪。在众勇士中,有一位即勇敢机智又武艺高强的大力士,带领部队顺利的清剿了土匪,解除了百姓的灾祸。人们为了报答大力士,同时也为了让后人变得和他一样强壮,就让每个妇女在结婚前夕都要先侍奉大力士,借他的基因。开始大力士并不同意,可是最终还是拗不过人们的殷勤劝说,于是就顺服众人的意愿。从此以后,凡在新婚之夜前夕,新娘都必须到大力士家中服侍他一个晚上,这成了一种不可更改的习俗。后来,一个不愿在出嫁前服侍大力士的女子,用种种辛辣的言语刺激其他的男人们,于是愤怒的男人们便商议要合力除掉大力士。大力士知道后,急忙的辩解道:‘这不是我自愿的,是你们强迫我这样的啊!’可众人根本就不想听他的解释,决心要把他烧死在自己的家中。大力士被烧死后,骨灰被丢在旷野中。由于怨念太深,大力士死后化成了恶鬼,回来寻找这些人复仇来了。”
  “哦,原来如此。”道通和尚说,“真是闻所未闻。”
  “老修行,你有没有降服大力鬼的办法。”玄化问师傅。
  “我没有什么修行,也是没有办法的。”师傅对他说,“不过我倒是愿意过去劝劝他看看。”
  “那就太好了。尽管我在初禅三摩地,只要你们念我的名字我就知道了,自然会来找你们的。我走了,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玄化说完就飘走了。
  玄化离开后,我和小和尚又把水桶火盆之类的道具通通搬走,我和师傅就在这间寮房里休息。。
  我问师傅:“师傅,那个没了身体的和尚以后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师傅说,“还是继续过他的日子。”
  “他说的初禅三摩地和我们这里有什么不一样的?”我问。
  “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幻想尘相,只是所见所感不同。好比彩色电视和黑白电视之间的差别一样,本质都是虚构的。”师傅说。
  “每个人死后都会去那里吗?”我问。
  “等你开悟的时候就知道了。”师傅对我说。
  于是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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