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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前夙愿(1)

  寂静的街道上弥漫着还未完全散去的薄雾,刺鼻的火药味随着雾气飘散在街角四处。破败的楼房倾斜在残砖断瓦里,街面上各种形态的尸体散发着恶心的血腥味,引来无数的苍蝇蚊子来回盘旋。被炮火炸起的粉尘充斥在空气中,让人的呼吸更加困难。微弱的阳光穿过薄雾,街面没有变得明亮却依旧灰暗。到处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安静,国军强烈炮火后的战场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慢慢散去的薄雾正在做最后挣扎,努力笼罩着若隐若现的街道,让包裹在其中的一切都变得神秘莫测起来。在朦朦胧胧的街道两边,伴随着越来越近的细碎脚步声,一群全副武装身着国军军装的士兵正悄悄地冲破雾气。
  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李振华,紧紧地跟在自己的班长陆冬身后。尽管空气中尽是粉尘、血腥和火药味,振华依然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为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简直就要跳出了嗓子眼。身后的战友也紧紧地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慢跑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路面的碎石子被一些不小心的战友踢得碎碎作响,甚至还有人因为过度紧张而不小心跌倒。有人被空中的气味呛得忍不住轻声咳嗽,立刻惹来身边老兵恶狠狠的怒视。振华的脚底也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层血迹,随着自己的脚步印在道路上。振华所在的连队是个补充连,大多是新兵,大家都没有战场经验。如战场上紧张的氛围一样,大多数新兵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包括那些刚刚战前还谈笑风生的人。慌张掠过每个新兵稚嫩的双眼,对于新兵来说,或许只有真正上了战场,才能懂得战争的恐惧与敬畏。
  绿色的军装慢慢冲破了薄雾,距离日军据点越来越近,也与真正的鲜血和子弹越来越近。振华小心翼翼地端着枪,与战友交替掩护,时跑时走,不断寻找遮蔽物,不断向前奔进。大家熟练而又陌生地按着平时训练的动作前进着,轮到振华掩护战友,振华端着枪透过准星盯着前方,目标在准星下挨个扫过。振华小心翼翼,生怕在哪里跳出个鬼子,战场异常的安静让他感到不安。振华感到自己的双手有些轻微的抖动,准星也随之有些晃动,他感到有些丢人,平日里练过千百遍的持枪瞄准,现在竟不知为何地开始抖动。直到振华瞥见身边最好的战友根柱也是如此,他才放下心来,哪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不紧张呢,除非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可谁又想去死呢?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据点内的日军正静悄悄地准备着火力,机枪步枪迫击炮正瞄着这一个个靠近的国军。年轻而紧张的新兵贴着街边楼墙慌里慌张地前进,他们仔细地盯着前方。日军一个狙击手扣动了扳机,战斗就这样在意料之中,也在不经意之间开始了。日军据点大楼窗口、暗堡枪口、沙袋缝隙,一串串子弹带着火光飞窜而出,日军的火力网也几乎涵盖了路口的所有街道,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球,不断向外喷射无数的火光。地面上、窗户口、楼层里到处都有子弹射出,简直比雨点还密。防守的日军重机枪穿透力不错,有的子弹甚至可以穿过两三名战士,将他们掀在半空中。第一波子弹击中了不少战士,振华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几个战友就应声倒了下来。战友的身体随着喷薄而出的鲜血压在了振华的身上,但也挡住了随后飞来的子弹。振华痛苦地推开已死去的战友,抱着枪用膝和肘向身边的半堵墙爬去。振华的身上沾满了战友的血,强烈的血腥味让他的胃剧烈地翻腾。四周都是连续不断的枪炮声,还有不断传来的惨叫声。振华深吸一口气,举起枪转身对着日军据点一阵射击,一口气打完了枪中的子弹。再次转过身隐蔽在半堵墙后,振华更加大口地喘着气,略微发抖地重新填装子弹,刚才一阵胡乱的射击,不知打没打到鬼子。街道上遮掩物实在是不多,很多战士来不及隐藏,只能暴露地蹲在道路两边,如此密集的重火力一下子就扫倒了国军的进攻先锋。子弹穿过电线杆,穿过薄墙,穿过战士的胸膛,鲜血崩得到处都是。街边一路路的新兵面对突如其来的战争、死亡和炮火,一时间惊慌恐惧得不知所措。又是一拨猛烈的子弹袭来,一路新兵如多骨诺米牌一样,一个挨一个倒了下去。
  “快散开!找隐蔽物!”振华的长官张副官奋力地大喊。
  又一梭子弹飞来,张副官迅速闪在一堵墙后,同时利用火力间隙向日军火力点射击。听到长官的呼喊,战士们像抓救命稻草似的,就近寻找隐蔽物,利用手中的步枪、轻机枪,连瞄都不瞄就向日军方向漫无目的地射击。子弹在互射,炮火在乱炸,已经经受了无数次摧残的街道又开始再一次承受炮火的摧残。机枪连续不断的“哒哒”声从四面八方传出来,有国军的有日军的,没人认出声音具体来自哪个地方。成千上万的子弹飞来飞去,砸在地面上砸在墙壁上,砸在哪个不走运的战士身上。迫击炮弹像下冰雹一样落在路面上楼房上,留下一个个弹坑,炸起的碎石块飞溅四周。振华虽然躲在半堵墙后,一块炸起的石子还是掠过左耳,一阵火辣的疼痛袭来。敌在暗我在明,坚固的日军堡垒使得国军损失惨重。战场上原本正在消散的火药味被再次增加,空中的粉尘更像是又被炸了一次,路面上尸体和鲜血又悲惨地铺上了一层。
  “轰!”的一声,张副官对面的墙角就被炸开了花,就这样靠在附近的陈大河被炸飞了天,半截身子落在了街道边,正对着振华。陈大河口里的鲜血不停地往外涌,眼珠瞪得大大的,张着嘴抓着地,貌似想喊着什么,可很快就断了气,只剩瞪大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振华。前几分钟还谈笑风生孔武有力的同班战友陈大河,现在就突然之间被炮弹断了气。打了好几拨子弹的振华本已开始慢慢恢复了冷静,可看到这惊恐的一幕,内心的颤栗又开始上升。死去的国军战士越来越多,鬼子突如其来极其密集的火力,必是想在第一轮攻击中,尽可能地消灭更多的国军战士。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没有丰富的战场经验,无法抵挡的日军火力和街边鲜血淋漓的死亡打蒙了很多人。很多新兵已经丧失了意识,站在空旷的街上当着活靶子,一些躲藏在石墙后面的士兵,惊恐地抱着枪大吼大叫,却无力扣动手中的扳机。望着满街的鲜血,满地的战友残肢,吓得尿湿了裤腿的新兵不在少数,更有年龄稍小的瘫坐在地上无助地痛哭,他们就像被绑在肉板上的待宰羔羊一样,不知所措惊恐绝望。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些老兵就着地势,竭尽全力地反击。
  “不要停在原地!向屋内移动!”张副官看着手下新兵一个个惊慌失措,一个个死去,只能再一次奋力地大喊。
  楼房里有些昏暗,但好歹能抵挡住日军的一些火力,爆炸声震得屋瓦瑟瑟、尘土飞扬。好在国军具有人数优势,在众多各式火力的压制下,国军将士能够继续在屋内缓慢前进。正在此时,日军两辆坦克驶进了主攻街道,横冲直撞、大摇大摆。后面紧跟着日军步兵分队,弓着身子端着刺刀进行反冲锋。从长长的坦克炮管里呼啸而出的炮弹,带着火焰射进街边各个昏暗的楼房里,寻找着隐蔽的国军战士,每一次都是带来成堆的死亡。国军没有对付这个铁疙瘩的有力武器,很多连长排长都接连牺牲了,摇摇欲坠的国军建制最终被打散了。楼房暗处的振华看着两条履带势不可挡地向前滚动,子弹打不动,战火烧不透,它像是一个没人抵挡的利剑,势如破竹。地上战友的死尸早已没有了知觉,而他们在钢铁履带下又一次遭受了摧残。振华亲眼看到一个战友带着钢盔的脑袋,像西瓜炸裂一样,被坦克碾得脑浆迸裂,一滩模糊,振华的胃立刻一阵翻腾,呕吐出口。
  坦克的炮塔来回旋转着,疯狂地尽情地向国军火力较多的地方开炮。战士们只能不停地来回奔逃,一颗炮弹炸在振华所在的楼内,一声巨响后,二楼楼板直接坍塌了下来一半,扬起了满屋的尘土,挡住了人们的视线。慌乱中,还没死的士兵爬起来择路而逃,振华也找不到张副官和陆班长了,只一股脑地向楼房深处乱跑乱撞。
  在迷失了方向的楼道里,振华慌张地跑着,他也不知道向哪里跑,只是跑着跑着就剩他一个人了。他费力地奔跑着,大口地喘息着,脸颊上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在一家酒楼的楼梯转弯处,在昏暗急促的奔跑中,振华与一个相向而来的士兵撞在了一起,两人跑的速度都很快,都跌倒在地。被撞得晕晕乎乎的振华抬眼一看,竟是日本兵!他忍着痛赶紧慌乱地捡起枪。日军士兵也是如此,从他脸上能看到一样的惊恐和紧张。
  “放下枪!再动我就开枪了!”振华大喊着。而对面的日本士兵则用着日本话也在大喊大叫,估计意思是一个样。
  两人端着枪对峙着,他们来自不同的阵营,却都是新兵,都惊慌失措,都喘着粗气。两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汗水和血迹,汗水混杂着鲜血在不知不觉地往下流。振华是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传说中”的日本兵,而且还是自己一个人,这么近的距离,甚至连对方急促的呼吸都能听的到。两人身体都有些紧张到发抖,谁都知道现在面临的就是活或者死,但作为新兵的二人仿佛都没有足够的经验和勇气,决定对方的死亡。这个时候振华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碰到的,是和自己一样慌张的新兵。
  “他妈的快放下枪!再动我就开枪了!”振华依然吼叫着,日本兵也依然大喊着。几秒的时间仿佛有几个时辰那么长。正在双方以“懦弱的军人”的姿态相互喊叫之时,一颗日军军舰射来的炮弹落在附近的街道,冲击波将两人震飞了好几米。振华感到自己的身体飞离了地面,巨大的热浪拂过全身,身上的军装瞬间被撕破,衣服下的皮肤有种被灼烧的刺痛。天旋地转,尘土乱飞,飞起的身体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中正式步枪还依然挂在手中,耳朵却震出了血,里外全是耳鸣的嗡嗡声,眼睛看到的东西全是重影,一口鲜血翻腾在胸腔,最后涌上嘴角。振华感到自己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光了,身边还依然响着模糊的枪炮声,甚至还有几个士兵从自己身上跨过。振华想开口喊话却一点动不了嗓子,就在振华觉得自己会不会牺牲在这里的时候,他看到了身边一张叠好的素描画像。再看看自己的上衣口袋,胸膛的衣服已很烧破,口袋也漏了半截。没错,是他的画。振华咬着牙颤颤巍巍地爬过去,伸出沾满血渍的手,努力地去抓。
  然而,一把步枪却瞄准了振华,也是沾满了血渍污渍的手指慢慢扣动了扳机。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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